琴音在夜風中飄搖，如絲如縷，纏繞著孤城內外十萬人的心神。

馬明端坐城樓，指尖的血己凝成暗紫色，但他撫琴的姿態(tài)依然從容，仿佛不是在面對十萬大軍，而是在自家庭院閑適奏曲。

只有離得最近的守城將軍張猛，能看到馬明額角細密的冷汗，和那偶爾掠過眼底的深深憂慮。

“先生，您的手指……”張猛忍不住低聲道，遞上一塊干凈的布條。

馬明微微搖頭，琴音未斷：“無妨。

將軍可見敵軍左翼的調動？”

張猛凝目遠眺，果然見敵軍左翼火把移動頻繁，似有部隊在暗中調整部署。

“他們這是……**生性多疑，見我城頭故作從容，必疑有詐?！?br>
馬明指尖輕撥，琴音陡然轉急，如馬蹄踏碎冰河，“他一面派人探查虛實，一面調整陣型以防不測。

這正是我要的。”

琴聲越過曠野，飄入宇文灼的中軍大帳。

**煩躁地揮手，仿佛要驅散那無孔不入的音律。

“探子回來了嗎？”

他問左右，聲音中己有壓不住的火氣。

“回陛下，尚未歸來?！?br>
謀士躬身道，“不過觀城頭燈火通明，旌旗密布，巡邏士兵身影不絕，不似只有三千守軍的樣子?！?br>
“廢話！”

宇文灼猛地一拍桌案，“一座孤城，哪來的重兵？

定是虛張聲勢！”

話雖如此，他卻遲遲沒有下令即刻攻城。

馬明的琴聲像一根無形的線，牽動著這位**最深處的猜疑。

他想起三年前差點中埋伏的經歷，想起那些傳言中馬明以少勝多的戰(zhàn)例。

城樓上，馬明的心弦比琴弦繃得更緊。

他知道，自己的每一個音符都在刀尖上舞蹈。

宇文灼的遲疑在他預料之中，但這場心理博弈稍有差池，便是萬劫不復。

更讓他憂懼的是另一重危險——若此計成功，必將引起宇文灼的深切注意。

**麾下能人異士不少，難保沒有人能看破這“琴音惑心”背后的謀略智慧。

一旦被認出師承來歷……馬明眼底閃過一絲陰霾。

他想起了師父臨終前的囑托：“明兒，你這身謀略之術，源自‘鬼谷’一脈，切不可輕易顯露。

亂世之中，智者往往不得善終。

尤其不可讓宇文灼知曉你的來歷，他當年……”一陣夜風吹來，琴音微亂。

馬明迅速凝神定氣，指尖流轉，將那一絲慌亂掩入漸起的殺伐之音中。

“將軍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請派一隊機靈士兵，悄悄將庫房中所有草人取出，披上軍服，置于城墻垛口后。

再將最后那點燈油全部用于火把，今夜必須讓城頭亮如白晝?！?br>
張猛愕然：“先生，這是我們最后的燈油了，若是用完……沒有明日黎明，何談日后？”

馬明打斷他，眼神銳利如刀，“去吧。

記住，動作要輕，要讓敵軍隱約看見人影晃動，卻看不真切。”

張猛領命而去。

馬明繼續(xù)撫琴，目光掠過城外連綿的營火。

十萬大軍，這是個令人窒息的數字。

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城墻上傳來的恐懼——守軍們的呼吸急促，握兵器的手在顫抖。

就連他自己，心底何嘗沒有恐懼？

但他將這份恐懼細細研磨，填入琴音，化作箭矢射向敵軍陣營。

恐懼是最好的武器，當它屬于敵人時。

中軍帳內，宇文灼終于等來了探子。

“陛下，”探子跪地稟報，“城內確實詭異。

守軍似乎遠比預計的多，城頭巡邏不斷，且隱約可見弩車輪廓。”

“怎么可能？”

宇文灼蹙眉，“再多能多過我的十萬大軍？

繼續(xù)探！”

探子退下后，**煩躁地踱步。

馬明的琴聲此刻轉為低沉，如暗潮涌動，如密謀低語，聲聲敲打在他的疑心上。

“陛下，”老謀士小心翼翼道，“老臣聽聞，古有‘琴音攻心’之術，能以音律亂人心智。

這馬明恐怕……妖言惑眾！”

宇文灼厲聲打斷，但眼神閃爍不定。

他突然止步，冷笑道：“傳令下去，讓西域進貢的那些戰(zhàn)鼓準備好。

本王倒要看看，是他的琴聲厲害，還是我的千面戰(zhàn)鼓更勝一籌！”

城樓上，馬明看見敵軍陣**殊規(guī)格的戰(zhàn)鼓被推上前來，心中一凜。

他最擔心的事情之一正在發(fā)生——宇文灼不僅有蠻力，還有諸多奇技異術的手段。

琴音稍變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。

馬明目光迅速掃過城內——百姓己經按照事先安排，悄無聲息地將家中所有能發(fā)響的器具搬出：銅盆、鐵桶、鈴鐺，甚至孩童的玩具鑼鼓。

這是他計劃中的第二步：萬音齊發(fā)，虛張聲勢。

但時機必須精準，早一刻則被識破，晚一刻則無力回天。

夜?jié)u深，寒風愈烈。

馬明的指尖己血肉模糊，琴弦染血，音色卻越發(fā)詭*多變。

他心中計算著時間，推算著人心變化的臨界點。

**的多疑、將士的恐懼、時機的把握、資源的匱乏……這一切在他腦中交織成一張精細的網。

他在下一盤棋，以人心為棋子，以生死為賭注的棋。

而最大的隱憂，如影隨形：即便勝了這一局，他將從此暴露在天下人目光中，尤其是**宇文灼的追殺名單上。

琴聲陡然拔高，如鶴唳九天，刺破沉沉夜幕。

馬明閉上眼睛，將最后一絲猶豫摒棄。

孤城存亡，在此一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