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鏡磨得只剩半塊光亮，映出的人，半點不像個寒門少年郎。

沈知予指尖捏著素色儒巾，指腹的墨痕蹭在瓷白的臉頰上，更襯得眉眼纖長、唇色淡粉，下頜線柔得沒有一絲棱角——這張臉，秀氣到連日來收她抄稿的掌柜，都要多問一句“小公子這般模樣，莫不是江南來的世家子弟？”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這張過分秀美的臉，是她最大的軟肋。

“咳——咳咳！”

里屋的咳嗽聲陡然變得劇烈，夾雜著一口腥甜的悶響，沈知予的心瞬間揪緊，猛地丟開儒巾，踉蹌著沖進去。

病榻上的母親臉色慘白如紙，嘴角沾著淡淡的血漬，枯瘦的手死死攥著被褥，見她進來，只虛弱地擺了擺“知予……別慌……娘沒事……就是……咳……”六歲的沈念予抱著母親的衣角，哭得眼睛通紅，小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枯葉，“姐姐，娘**了……我們沒有藥了……我好餓………”沒有藥了。

沒有米了。

這八個字，像兩把冰錐，扎得沈知予心口發(fā)疼。

父親三年前"落水病逝"，祖父身為前崇文書院山長，因反抗黨爭被流放慘死，沈家一夜崩塌。

她一個弱女子，縱有滿腹詩書，也只能靠著抄書換幾文碎銀，可這點銀子，終究抵不過母親肺癆的湯藥錢，抵不過小弟日日空腹的哭聲。

她跪在***，死死咬著下唇，首到嘗到一絲血腥味，才勉強壓下眼底的崩潰。

抬手擦掉母親嘴角的血漬，她的聲音溫婉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韌“娘，念予，你們等著，我一定有辦法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沖回外屋，再次抓起那頂洗得發(fā)灰的儒巾，狠狠束緊長發(fā)。

銅鏡里的少女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個身形纖細、眉眼清雋，卻刻意斂去所有柔色的少年——沈疏白。

這是她藏了半年的身份，是她走投無路時，唯一的退路。

就在她攥著父親留下的殘破書卷，盤算著今日要多抄三卷書換湯藥時，院門外傳來一陣砸門聲，鄰里李大叔的呼喊聲穿透寒風，帶著近乎狂喜的急切：“沈疏白！

沈疏白！

快開門！

天大的好事！

崇文書院重啟了！

寒門子弟免費入學，包食宿，還能首接拿鄉(xiāng)試名額——那可是你祖父當年待過的書院啊！”

崇文書院？！

這五個字，像一道驚雷，劈在沈疏白的頭頂。

她猛地僵在原地，儒巾的系帶松了一縷，鬢邊碎發(fā)垂落，遮住了眼底的震驚與狂喜。

那是百年圣壇，是祖父耗盡一生守護的地方，是三十年前因黨爭關停、埋了她沈家冤屈的地方，更是如今……能讓她金榜題名、救母撫弟、為祖父父親洗冤的——唯一生路！

她抬手，狠狠系緊儒巾，將屬于沈知予的溫婉與脆弱，徹底鎖進心底。

銅鏡里的沈疏白，眉眼清冷，身形纖細，卻有著一雙燃著烈火的眼睛。

寒風吹破紙窗，卷進一片碎雪，落在她磨破袖口的長衫上。

她彎腰抱起嚇得愣住的沈念予，聲音沙啞卻堅定，字字鏗鏘：“念予，等著姐姐！

從今往后，我是沈疏白。

崇文書院，我必去不可。

金榜題名，我勢在必得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