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緋音從空間踏出的那一刻，腳下的泥地濕冷如冰。

荒草在風里伏低，又慢慢立起，像在偷偷打量她。

月色被厚云遮住，西周只剩遠處偶爾傳來的烏鴉低鳴。

她蹲下，輕輕磕了磕靴尖，抖落泥點，目光在不遠處的墳丘間掃過——那里埋著的人，她一個也不認識，但她很清楚——若不是她從死神手里逃了回來，自己連一塊刻著名字的木牌都不會有。

夜府會像丟棄一件無用之物一樣，將她丟棄，如果今夜自己真的死了，可能只有那位夜老爺子會記得自己。

她轉(zhuǎn)身，沿著被人踩出的小徑走向城門。

城墻像一條沉睡的黑龍橫臥夜色中，城門半掩，門樓上幾盞油燈在風里搖晃。

兩名守衛(wèi)靠在門旁，見她走近，其中一人抬槍攔?。骸罢咀。钜惯M城，可有憑證？”

夜緋音停下，聲音平靜：“夜府的人。”

守衛(wèi)愣了愣，打量她一眼，見她神色冷定、衣著素凈，不似說謊，便收槍讓開：“進去吧。”

穿過城門，夜風里多了烤餅的香味與酒肆的胡琴聲。

青石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，她走過一家紙扎鋪，門口的白燈籠上“奠”字醒目。

街角幾個挑著擔子的攤販和幾名路過的婦人聚在一起低聲嘀咕——“聽說夜府大小姐夜緋音……人沒了?！?br>
“可不是嘛，聽說是夜間突然暴斃而死的……唉?！?br>
她的腳步?jīng)]有停，甚至沒有回頭，只有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。

走到最后一條長街，夜府的高墻終于出現(xiàn)。

門前兩盞白燈籠隨風搖曳，“奠”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。

門內(nèi)隱隱傳來木魚聲與**低誦，檀香的味道像一層厚重的霧。

她站在門外，沉默片刻，抬手在銅環(huán)上敲了三下——穩(wěn)，不急不緩。

大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一個小廝探頭出來，看清她的臉時，整個人僵住，手里的燈籠險些落地。

她的目光淡淡掃過去，唇角沒有一絲弧度，卻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——安靜，卻讓人不敢首視。

靈堂內(nèi)香煙繚繞，燭光搖曳。

白綾垂落，紙錢飄飛，木魚聲與低誦聲交織成一片肅穆的氛圍。

她踏著青石地面，一步步走向靈堂中央，靴子踩在紙錢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“嚓嚓”聲，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跪滿一地的夜府族人抬頭，先是愣住，隨后臉上的表情像被風吹亂的紙——驚惶、恐懼、難以置信。

有人失聲叫道：“大……大小姐？”

夜柔瑤正跪在靈案旁，臉色煞白，手指緊緊抓著衣角。

宋婉琴站在一側(cè)，眼神閃爍，嘴唇微動，似乎想說什么，卻又咽了回去。

夜啟鳴則臉色陰沉，像被人當眾揭開了什么秘密。

夜緋音停在靈案前，目光掃過眾人，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我死了？

那現(xiàn)在站在這里的，是誰？”

沒人敢接話。

她緩緩轉(zhuǎn)身，看向賓客席。

那里坐著幾位城中權(quán)高位重的人物——鎮(zhèn)西侯、御史大夫、戶部尚書……他們的目光在夜柔瑤、夜啟鳴、宋婉琴臉上一一掃過，再落回她身上，神色復(fù)雜。

鎮(zhèn)西侯眉頭微蹙，低聲對身旁的御史大夫道：“這姑娘就是夜府嫡女？

夜緋音？”

御史大夫冷哼一聲：“不是說夜嫡小姐己經(jīng)死了嗎？

那現(xiàn)在站在我們面前的是誰？

夜啟明，你該給我們個解釋吧？”

夜柔瑤臉色發(fā)白，聲音顫抖：“不是……不是這樣的，是她自己——夠了?！?br>
夜緋音打斷她，眼底寒光一閃，“叔父，嬸母，沒想到吧？

我回來了，我還沒有死呢，你們怎就如此急著給我下葬啊?！?br>
她緩緩抬起腳，腳踝上的細銀鏈輕輕晃動，一枚古銅色的小鈴隨之發(fā)出清脆而詭異的聲響。

夜緋音唇角微勾：“你們趁我癡傻，編造謊言，如今——也該讓你們親口，把真相說出來?！?br>
鈴聲再響，夜柔瑤的眼神忽然變得恍惚，嘴唇不受控制地開合：“是……是我和母親……編造了暴斃了的謠言……都……都怪你…為什么爺爺總是最寵愛你…明明你是個廢人……無法修煉…但是爺爺還是很疼愛你……”宋婉琴臉色慘白，卻同樣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：“我……我們說她自盡……是為了……為了讓她徹底消失……”靈堂內(nèi)一片嘩然。

御史大夫猛地一拍案幾：“好膽！

竟敢編造丑聞，草菅人命！”

夜緋音收回目光，腳腕上的鈴聲漸息，只余余音在空氣中回蕩。

她的眼神冷冽如霜：“這，便是你們的‘證據(jù)’?！?br>
"大家都不要相信她??！

這肯定是她施展了某種邪惡的巫術(shù)所致！

不然柔兒和晚琴怎會如此違背自己的心意說話呢？

"夜啟鳴滿臉驚恐與慌張地大聲叫嚷著，試圖向眾人解釋清楚當前發(fā)生的一切，但他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卻顯得有些滑稽可笑。

然而在場的每個人又豈是愚笨之人？

他們自然能夠分辨出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。

夜啟鳴這番毫無根據(jù)的辯解不僅沒有起到任何作用，反而讓人們對他產(chǎn)生了更多的懷疑和猜忌。

畢竟事實擺在眼前，容不得半點虛假。

夜緋音的目光淡淡的掃了一眼夜啟鳴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到靈堂的每一個角落——“這些年，你們是怎么待我的，今日也該讓大家聽聽。

爺爺曾將皇上親賜的琉璃百寶衣轉(zhuǎn)贈于我，可你，夜柔瑤，借口試穿，轉(zhuǎn)身便據(jù)為己有。

你卻當著下人的面，說那是你應(yīng)得的?！?br>
夜柔瑤臉色一白，嘴唇哆嗦，卻無言反駁。

“還有你——宋婉琴、夜啟鳴。

我每月的月錢，被你們以‘替我保管’為名克扣大半。

府里的下人苛待我，是你們教唆的；我每日吃的餿飯剩菜，是你們吩咐廚房送來的。

爺爺為我打造的望月閣，也被你們一句話，轉(zhuǎn)給了夜柔瑤?！?br>
靈堂內(nèi)再次嘩然。

御史大夫冷笑一聲：“好啊，好一個‘叔父’‘嬸母’，好一個‘姐妹情深’?！?br>
戶部尚書拍案而起：“兄長****——”夜緋音心口突然有一股異樣的情緒迫使她忽然開口打斷：“我父親沒有死，只是失蹤。

我會親自找到他，也會親手討回屬于我的一切?！?br>
御史大夫當即道：“此事老夫不能坐視不理，明日便上奏皇上——多謝大人，但還是不必了?！?br>
夜緋音搖頭，眼神柔和了一瞬，“夜府的賬，我會一筆一筆清算。

至于我父親的下落——我自己去找?！?br>
她抬眸，聲音冷而清：“從今日起，望月閣歸還于我。

夜柔瑤，三日內(nèi)將琉璃百寶衣送回我的院中，若有損壞，不知皇上是否會遷怒于夜家?！?br>
夜柔瑤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死死的盯著夜緋音，恨不得現(xiàn)在將她千刀萬剮。

“還有，這些年你們克扣我的月錢，連本帶利一并補齊。

若敢少一文——我會親自去衙門遞狀，讓所有人都知道夜府是如何對待嫡女的?！?br>
御史大夫冷哼：“好！

老夫倒要看看，你們?nèi)绾窝a齊這筆賬。”

鎮(zhèn)西侯也沉聲附和：“三日為限，若有差池，休怪老夫多管閑事。”

夜啟鳴的手指在袖中顫抖，宋婉琴的臉色比燭火還要黯淡。

夜緋音不再看他們，轉(zhuǎn)身對眾人微微一禮：“多謝諸位今日在場，見證真相?！?br>
她邁步從靈堂中央走過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夜啟鳴與宋婉琴的心口上。

白綾搖曳，燭光在她身后拉長了影子——冷冽、孤傲，卻帶著不可撼動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