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瑜猛地睜開眼，胸腔里還殘留著被烈焰灼燒的劇痛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燙的絕望。

然而，入鼻的卻是一縷清雅的甜香。

不是焦糊味，不是冷宮陳腐的霉味，而是她閨房中慣用的，蘇合香的味道。

視線逐漸清晰。

頭頂是熟悉的櫻粉色鮫綃帳頂，邊緣綴著母親親手縫制的細小珍珠流蘇，微風從半開的雕花窗欞拂入，帶來院中芭蕉葉的清新氣息，輕輕吹動著帳幔。

她…在哪兒？

地獄絕非這般模樣。

“小姐，您可算醒啦！”

一個穿著鵝黃比甲的小丫鬟端著銅盆笑嘻嘻地走進來，眉眼彎彎，滿是稚氣，“今日可不能貪睡，府里有天大的喜事呢！”

林瑜怔怔地轉(zhuǎn)頭，看著這張鮮活靈動的臉。

“…知畫？”

她的聲音干澀沙啞，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。

這是她的陪嫁丫鬟知畫，早在她被廢入冷宮的前一年，就因為“沖撞”了新得寵的貴妃，被葉玄祁下令杖斃了。

她哭求了三天三夜，他始終冷漠以對。

“是奴婢呀小姐，您怎么啦？

午覺睡迷糊了不成？”

知畫擰了帕子，溫熱的毛巾輕輕敷在她臉上，動作輕柔又熟悉，“快醒醒神，前頭老爺夫人正陪著宮里來的天使說話呢，說是太子殿下今日要來下聘禮！

整個京城都轟動了，小姐您可是未來的太子妃啦！”

太子殿下…下聘禮…這幾個字像一把重錘，狠狠砸在林瑜的心口。

她猛地坐起身，一把抓住知畫的手腕，急切地問：“今夕是何年？

太子…是誰？”

知畫被她的反應(yīng)嚇了一跳，手腕被攥得生疼，小姐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凌厲和…痛苦？

她怯怯道：“小姐，您怎么了？

現(xiàn)在是永熙十二年啊…太子殿下，自然是葉玄祁葉殿下啊…”永熙十二年…葉玄祁剛被立為太子三個月，今日，正是他奉旨來太傅府下聘的日子。

她竟然真的回來了。

回到了悲劇尚未開始，一切還充滿希望和榮光的原點。

巨大的荒謬感和狂喜過后，是徹骨的冰寒席卷了全身。

她回來了。

帶著冷宮三年的孤寂、被廢的屈辱、知畫她們慘死的怨恨、還有那焚身噬骨的灼痛…回來了。

“小姐，您的手好冰…”知畫擔憂地看著她瞬間蒼白如雪的臉色，“是不是身子不適？

奴婢去稟告夫人…不！”

林瑜猛地打斷她，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“我沒事。

只是…只是太突然了?！?br>
她松開知畫，指尖卻仍在微微顫抖。

梳妝鏡前，銅鏡清晰地映出一張年輕嬌嫩的臉龐。

十五歲的林瑜，眉如遠黛，目似秋水，肌膚細膩得看不到一絲紋路，眼神清澈，帶著不諳世事的純?nèi)弧?br>
這是她被保護得太好，尚未被深宮傾軋、情愛磋磨的模樣。

鏡中的少女，眼底卻漸漸漫上歷經(jīng)一世滄桑后才有的冰冷和決絕。

“小姐，今日穿這件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襖可好？

再配上那條石榴裙，最是喜慶貴氣…”另一個大丫鬟捧著衣物進來。

林瑜的目光落在那條鮮艷如火的紅裙上，恍惚間，又看到了冷宮沖天而起的烈焰和裙角那塊焦黑的灼痕。

“換掉。”

她的聲音平靜無波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，“取那件月白色的蘇繡梅花襦裙來?！?br>
“小姐，那是日常穿的，未免太素凈了些…”丫鬟有些遲疑。

今日可是太子下聘的大日子，未來太子妃穿得如此素雅，只怕會惹來非議。

“就那件?！?br>
林瑜看著鏡中的自己，一字一句道，“今日，我不喜艷麗?！?br>
丫鬟們面面相覷，覺得小姐醒來之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，卻又說不上來，只得依言去取。

妝扮停當，林瑜看著鏡中一身月白、不施粉黛的自己，這才覺得那股縈繞心頭的燥熱和痛楚稍稍平息。

前廳隱隱傳來喧鬧聲和笙樂聲，聘禮似乎己經(jīng)到了。

“小姐，老爺夫人讓您去前廳謝恩呢。”

管家林伯在院門外恭敬地通傳。

林瑜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裙擺，腰背挺得筆首。

“走吧。”

她輕聲道，不知是在對丫鬟說，還是在對自己說。

踏出閨閣，走向那喧嘩鼎沸之處，走向那個她曾傾心愛慕、最終卻將她推入萬丈深淵的人。

長廊回轉(zhuǎn)，假山流水依舊，府中張燈結(jié)彩，人人臉上都洋溢著與有榮焉的歡喜。

只有她，一步一步，踩著前世今生冰冷的回憶，走向她命定的戰(zhàn)場。

前廳門口，她停下了腳步。

廳內(nèi)冠蓋云集，父母陪坐在下首，主位之上，那個身著西爪蟒袍、眉目英挺、意氣風發(fā)的年輕太子，正含笑與父親說著什么。

陽光落在他金冠上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
他微微側(cè)頭，目光轉(zhuǎn)向門口，恰好與她的視線撞個正著。

他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，帶著屬于儲君的雍容和一絲對她“未來夫君”身份的溫和審視。

一如當年，令她怦然心動。

林瑜微微垂眸，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緒，然后，在無數(shù)道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中，緩步上前。

她依著規(guī)矩，盈盈下拜，姿態(tài)完美無缺，聲音清晰平穩(wěn)，卻聽不出半分溫度。

“臣女林瑜，叩謝太子殿下恩典。”

葉玄祁看著她一身素凈，眼底掠過一絲輕微的詫異，但很快便化為一絲了然的淺笑，似乎覺得這是少女家的別致心思。

他虛抬了抬手，聲音溫和一如往昔：“林小姐，請起?！?br>
林瑜站起身，目光低垂，落在自己繡著疏落梅花的鞋尖上，不曾再看他一眼。

袖中，指尖早己深深掐入掌心。

葉玄祁，這一世，我回來了。

你的恩典，于我而言，早己是穿腸毒藥。

這太子妃的尊榮，這未來的后位，你予取予求的愛情…我林瑜，都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