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前。

暑假的天氣是非常炎熱的，陽光是**的。

李樓琦的老家**到達不到，只能再繼續(xù)搭乘一個小時的大巴。

灰撲撲的汽車站，滾燙，帶著一股塵土和柴油混合的味道。

喧鬧的人聲、小販的叫賣聲、摩托突突的黑煙，這是一個小縣城。

鄒葵提著簡單的行李，站在車站出口，微微瞇起了眼。

不適應。

從省城圖書館的安靜到這里的市井喧囂，從空調房的舒適到這股子帶著點霉味的燥熱。

“發(fā)什么呆呢？”

李樓琦用手肘輕輕碰了他一下，臉上漾著毫不掩飾的回家雀躍，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，“暈車了？”

“沒，挺好?！?br>
鄒葵搖搖頭，把心里的緊張壓下去，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松些。

他打量著眼前的姑娘，馬尾辮，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，渾身洋溢著一種回到主場的光彩。

他們是大學同學，在勤工儉學的圖書館里熟悉起來。

她知道他家里情況，父親重病臥床，母親咬牙撐著。

這次放假，是她執(zhí)意要拉他回來，“散散心，也讓我爸媽看看你?！?br>
一輛斑駁，都要散架的三輪摩托把他們和行李一起吞了進去，在鄉(xiāng)村公路上狂奔。

窗外是連綿的綠色稻田和灰黑色的山巒。

樓琦靠在車窗上，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一片屋脊：“看，快到了！

那里！

那里就是灰山鎮(zhèn)”鎮(zhèn)子比鄒葵想象的還要舊。

一條主街穿鎮(zhèn)而過，兩旁是些高低錯落、墻皮剝落的樓房。

下午時分，街上人并不多，幾條**懶洋洋地趴在陰涼里吐著舌頭。

“琦丫頭回來啦？”

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路邊小賣部的窗口飄出來。

一個頭發(fā)花白、滿臉褶子的老**拿著一支笛子，瞇著眼打量他們，目光在鄒葵身上停留了片刻，那眼神讓鄒葵有些不自在。

“劉奶奶！”

樓琦笑著大聲回應，“是啊，放假了！”

“回來好，回來好……”劉奶奶點著頭，慢悠悠地說道，“你爺爺這兩天精神頭好像還行……唉，人老了，就是喜歡跟年輕人說話。

快回去吧?！?br>
她擺擺手，縮回了昏暗的店里。

樓琦笑著應了一聲，催著司機再快點。

車停在一條更窄的巷子口。

推開一扇漆色剝落的木門，是一個收拾得非常整潔的小院。

農具靠墻一字排開，角度一致，連晾曬的干辣椒都串得整整齊齊。

“爸！

媽！

我們回來了！”

樓琦揚聲喊道。

廚房門簾一掀，一個系著圍裙、面容慈和的中年婦女小跑著出來，雙手在圍裙上擦著，臉上笑開了花：“哎喲！

可算到了！

老李，快出來！

閨女回來了！”

這是樓琦的媽媽。

一個身材敦實、皮膚黝黑的男人也跟著從屋里出來，話不多，只是憨厚地笑著，接過鄒葵手里最重的包：“來了就好，路上累了吧？

快進屋歇著，外頭熱。”

這是樓琦的爸爸。

氣氛一下子就被烘得暖暖的，很溫馨。

這時，堂屋門口的光線一暗。

一個老人站在那里。

身材干瘦，背脊挺得筆首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舊軍褲和一件老頭衫。

臉上皺紋深刻，但眼神清亮。

這就是李爺爺。

“爺爺！”

樓琦撲過去挽住老人的胳膊。

“嗯，回來了?！?br>
爺爺?shù)穆曇艉榱?，帶著點沙啞的嗓音，他笑著拍拍孫女的手，目光落到鄒葵身上，點了點頭，“小伙子挺精神?！?br>
晚飯就在院子里支一張小桌吃的。

菜式簡單卻扎實。

樓琦媽媽不停地給鄒葵夾菜。

吃飯時，爺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藥盒，里面分了好幾格。

他極其仔細地數(shù)出幾片不同顏色的藥片并倒出一些粉末，就著溫水服下。

然后把藥盒蓋子蓋好，放回口袋，再調整了一下衣服。

“爺爺，您這藥吃得真準時?！?br>
鄒葵隨口說了一句。

爺爺還沒說話，樓琦媽媽就接過了話頭，語氣里帶著點無奈和習慣：“可不是嘛，老爺子一輩子認真。

幾點吃藥、吃幾片，雷打不動，碗筷擺放歪一點都得自己動手擺正嘍?！?br>
她說著，順手把桌上一個稍微有點斜的醬油瓶扶正了。

樓琦也笑起來，對鄒葵說：“真的，我爺爺可愛整齊了。

小時候我玩具亂放，他能念叨我好幾天。

東西歪一厘米，他半夜睡不踏實都得爬起來擺正，說是看著難受?！?br>
爺爺聽著，臉上露出點略帶不好意思又有點固執(zhí)的笑意：“規(guī)矩就是規(guī)矩，亂了像什么話?！?br>
吃到一半，爺爺像是想起什么，起身回了趟屋里。

再出來時，手里多了一把軍刀。

刀鞘是深綠色的，磨損得厲害。

刀柄上的纏繩泛著油潤的光澤。

“喏，就這老伙計?！?br>
爺爺把刀放在桌上，刀身與桌子邊緣平行。

他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刀鞘，眼神有些悠遠，“當年在部隊里，腦袋別褲腰帶上掙回來的。

一輩子了?！?br>
樓琦在一旁小聲對鄒葵補充：“爺爺?shù)膶氊悾綍r誰也不讓碰。

每次家里來人都給人炫耀一下，但每次看完都得按原樣放回墻上的固定位置。”

飯后，鄰居王叔過來串門，拎來半串自家種的香蕉。

閑聊間，話題扯到了鎮(zhèn)尾的張老漢。

“……你說老張頭，多硬朗個老頭，說沒就沒了。”

王叔嘆口氣，*了口煙，“夜里起來，說是吃錯了藥，等發(fā)現(xiàn)……唉！”

樓琦媽媽趕緊打斷：“可不是嘛，意外誰能想得到？

年紀大了就這樣，吃藥可得按量，馬虎不得。”

她飛快地瞥了爺爺一眼。

爺爺正低頭，專注地用藥瓶補充藥盒里的藥，好像沒聽見。

王叔也意識到什么，訕訕地岔開話題。

鄒葵聽著，心里滑過一絲惋惜，但也僅此而己。

鄉(xiāng)下老人，吃錯藥發(fā)生意外，很尋常……夜里，鄒葵被安排睡在堂屋的沙發(fā)上。

山里的夜寂靜得嚇人。

不知睡了多久，他被一陣極其輕微的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聲弄醒。

像是有人穿著軟底鞋，在極其緩慢地踱步。

聲音似乎是從走廊那頭爺爺?shù)姆块g里傳出來的。

他屏息聽了一會兒，聲音又消失了。

也許是爺爺起夜吧。

或者，是老鼠？

他翻了個身。

就在這時，那極細微的、像是很多人壓著嗓子同時說話的嗡嗡低語聲，又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

這讓他心里莫名地煩躁起來，歸咎于失眠帶來的耳鳴。

第二天白天，陽光再次驅散了夜里的那點怪異感。

早飯后，幫樓琦媽媽收拾碗筷時，鄒葵無意間看到爺爺昨天坐過的椅子扶手上，似乎有用指甲無意識刻劃出來的幾道淺痕，組成了一個歪歪扭扭、看不懂的交叉符號。

他隨口問：“這椅子怎么劃了？”

樓琦媽媽看了一眼，不在意地說：“哦，老爺子有時候手閑不住，亂劃的吧，老了都這樣?！?br>
鄒葵點點頭，沒再追問。

可是……為什么心里那點不對勁的感覺，非但沒有消失，反而像滴入水里的墨汁，慢慢暈開了一點呢？

他甩甩頭，覺得自己可能是最近小說看多了，有點神經(jīng)過敏。

不過……他決定多留點神。

畢竟這里有他在乎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