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風，裹著桂花香飄進了土坯房。

李穗猛地睜開眼。

不是冰窟窿里那種能凍裂骨頭的冷，也不是冰水灌進喉嚨的窒息感。

身下是鋪著兩層粗布褥子的土炕，褥子邊角補著淺灰色的補丁，是外婆李桂蘭去年冬天連夜縫的。

鼻尖縈繞著灶房飄來的玉米粥香，混著柴火燃燒的草木氣，還有外婆身上特有的用皂角煮過的干凈皂角味。

李穗徹底清醒。

她的手指先于意識動了動，觸到炕上鋪著的藍白格子床單，粗糲的棉線蹭過指腹，真實得讓她眼眶發(fā)緊。

前世最后那刻，她的手泡在冰水里，早沒了這種清晰的觸感，只剩麻木的疼。

李穗僵硬地轉(zhuǎn)頭，炕邊的竹椅上，外婆李桂蘭正佝僂著背收整紅薯干。

老人穿著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褂子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，花白的頭發(fā)用同色的頭巾裹著，只漏出幾縷貼在鬢角。

她面前放著個竹編的大匾，匾里的紅薯被切成半指厚的薄片，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泛著暖黃的光，邊緣己經(jīng)微微卷起，散著甜香。

見李穗醒了，李桂蘭立刻停下手里翻紅薯干的動作。

粗糙的手指捏起塊烤得邊緣焦脆的紅薯干，湊到她嘴邊，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，卻滿是疼惜。

“穗穗醒啦？

快嘗嘗，今年后坡地的紅薯甜，我特意挑了最面的烤給你留著，剛涼透，不燙嘴?！?br>
那手指上滿是老繭，指關節(jié)因為常年做活有些變形，卻穩(wěn)穩(wěn)地捏著那塊紅薯干，連一絲晃動都沒有。

李穗盯著那只手，突然想起前世外婆走的時候，這雙手還攥著她的手腕。

最后一點溫度涼下去的時候，她連哭都不敢大聲。

那時的周建明就站在門口，盯著外婆枕頭下那枚玉墜的眼神，像極了餓狼。

“外婆……”李穗的聲音發(fā)顫，她伸手抓住外婆的手，掌心的溫度透過布褂傳過來，暖得讓她眼淚瞬間涌了上來。

李桂蘭被她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，見她眼淚掉下來，慌得趕緊放下紅薯干，用袖口擦她的臉頰。

老人的袖口洗得軟塌塌的，帶著陽光的味道，蹭過皮膚時一點都不糙。

“這孩子，咋還哭了？

是不是做噩夢了？

不怕啊，外婆在呢，有外婆在，啥壞人都近不了你身。”

李穗用力搖頭，眼淚卻掉得更兇。

她不敢說自己夢到了什么。

在那前世悲慘的過去，外婆喝了周建明換過的藥，上吐下瀉半個月，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
媽抱著外婆的棺材哭到暈厥，轉(zhuǎn)頭就被周建明灌了摻了藥的米湯。

自己被周建明和張翠蘭拖到村后的冰窟窿邊，林薇薇攥著她的玉墜，笑得一臉得意。

那些不是夢，是她真真切切經(jīng)歷過的地獄。

李穗吸了吸鼻子，目光掃過屋里的陳設。

靠墻的舊木柜上，放著去年年底，媽用攢了半年的布票換的布料，來縫制的棉襖，領口還剩半朵沒完工的梅花。

柜子旁邊的小方桌上，擺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，碗里還剩小半碗昨天的玉米糊糊，用布蓋著。

灶房方向傳來簌簌的聲響，是媽在淘洗玉米。

水流過鋁盆的聲音，玉米粒碰撞的聲音，清晰得能讓人想象出她彎腰干活的樣子。

一切都和記憶里1980的那個秋天分毫不差。

這時候，外婆還沒開始喝那碗補藥。

媽還沒被周建明的甜言蜜語哄得放松警惕。

林薇薇也還沒借著走親戚的名義踏進**的門。

而顧晏廷……那個她到死都沒見過一面的未婚夫，現(xiàn)在還未出現(xiàn)。

想到這里，李穗猛地摸向自己的脖子，紅繩勒在鎖骨處，手指往下探，立刻觸到一枚溫潤的硬物。

是那枚家傳的和田玉墜。

玉墜比拇指蓋略大些，雕刻著簡單的纏枝紋，摸起來滑溜溜的，還帶著她皮膚的溫度。

她下意識地用意念往玉墜里探，下一秒，一個約莫半間屋大的空間突然出現(xiàn)在意識里。

空間里亮堂堂的，角落里堆著袋五十斤裝的玉米種，粗麻布的袋子上印著紅星生產(chǎn)隊的字樣，是外婆上個月托人從鎮(zhèn)上糧站換的。

旁邊疊著一沓藍布票，每張都印著壹尺的字樣，邊角整整齊齊，一共二十張，是外婆給她攢著做新衣服的。

最里面還藏著個小木盒，打開能看到三塊銀元，銀元上的光緒元寶字樣還很清晰，是外婆的陪嫁，說要留著給她當嫁妝。

這些東西，和前世她偶然發(fā)現(xiàn)空間時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
她真的回來了。

回到了所有悲劇都沒發(fā)生之前。

“穗穗？

發(fā)啥呆呢？”

門口傳來李梅的聲音。

她端著半盆淘洗干凈的玉米走進來，額頭上沾著細密的汗珠，用手背隨意擦了擦。

李梅穿著件淺粉色的碎花褂子，這是她嫁給周建明時穿的新衣服，雖然洗得有些褪色，卻依舊襯得她臉色白凈。

她見李穗盯著脖子上的玉墜出神，笑著說：“你外婆給你系的玉墜，可別弄丟了。

這是咱們**傳下來的，你太外婆傳你外婆，現(xiàn)在傳給你，是咱們**的念想。”

李梅說話時，走到炕邊放下鋁盆，拿起柜子上干凈的布擦了擦手。

李穗看著她的手，想起前世這雙手最后連端碗的力氣都沒有，只能躺在床上流淚，心里像被**一樣疼。

她攥緊玉墜，把眼淚憋回去，用力點頭：“媽，我不丟，一輩子都不丟。”

李梅被她認真的樣子逗笑了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
“這孩子，跟個小大人似的。

快起來吧，粥馬上就熬好了，等會兒喝了粥，跟外婆去后坡拾點柴火，**說今天要去鎮(zhèn)上買點東西，中午可能不回來吃飯?！?br>
提到周建明，李穗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
她記得清清楚楚，今天周建明根本不是去鎮(zhèn)上買東西。

他是要把寫給張翠蘭的情書，偷偷塞給去鎮(zhèn)上趕集的鄰居王嬸，讓王嬸幫忙捎去張翠蘭家。

前世就是從這封信開始，周建明和張翠蘭的聯(lián)系越來越頻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