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夏，市立古籍館最深處的研究室，空調(diào)外機(jī)嗡鳴如老蜂振翅，混著舊紙與油墨的悶味，將人裹進(jìn)密不透風(fēng)的網(wǎng)里。

林晚伏在案上，指尖那支銀灰色鋼筆懸在《南畝雜記》?？备迳希圻t遲未落。

她今年二十五，是館里最年輕的農(nóng)業(yè)古籍研究員，同行笑稱她是“鉆故紙堆的種田佬”——專跟漢魏農(nóng)耕智慧死磕。

眼前這冊《南畝雜記》是孤本，從“糞田得時”到“秔稻宜水”，字字珠璣，是她近半年的執(zhí)念。

為了復(fù)原“漢代壟作法”的實(shí)驗(yàn)，她泡在實(shí)驗(yàn)室與古籍堆里，累計合眼不足二十個時辰。

此刻，心臟驟然傳來尖銳悶痛，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又驟然松開，痛感順著神經(jīng)藤蔓般爬遍西肢。

“唔……”她想抬手按胸，指尖卻重得像灌了鉛，眼前古籍上的篆字旋轉(zhuǎn)、模糊，最后凝成一片漆黑的漣漪，將她徹底吞沒。

意識沉淪前，她腦子里晃過的，竟是實(shí)驗(yàn)室那批剛抽穗的試驗(yàn)稻——也不知哪個倒霉蛋，會忘了給它們澆水。

真沒出息，死都惦記著種田。

她自嘲著，徹底陷入黑暗。

……山風(fēng)卷著草木與腐殖質(zhì)的腥氣，像條涼滑的蛇鉆入耳孔，驚得林晚猛地嗆咳起來。

不是研究室的舊紙味，也不是醫(yī)院消毒水的冷冽。

她費(fèi)力睜眼，刺目天光讓她瞬間瞇起眼。

入目是斑駁朱紅的梁柱，漆皮**剝落，露出暗沉如老人皸裂皮膚的木頭紋理。

頭頂椽木破了好幾個窟窿，流云慢悠悠從“天窗”飄進(jìn)廟內(nèi)，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。

這是哪兒？

林晚掙扎著坐起，身下干草硌得脊背生疼。

她低頭看自己——一身粗糙的麻布短褐，絕不是暈倒前那件棉麻襯衫的柔軟質(zhì)地。

摸臉，觸感陌生；摸脖頸，外婆臨終前塞給她的銀鎖片，沒了蹤影。

唯一熟悉的，是懷里緊緊貼著的素色絹冊，細(xì)麻繩裝訂，邊角被她摩挲得發(fā)軟。

翻開第一頁，是她親手記錄的現(xiàn)代農(nóng)田數(shù)據(jù)、作物生長周期表，還有簡易農(nóng)具改良草圖。

旁邊插著一支銀灰色鋼筆，是研究生畢業(yè)時導(dǎo)師贈的，筆帽刻著極小的“耕”字。

心臟驟停，然后……穿越了？

林晚深吸一口氣，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。

她研究過不少志怪筆記，接受力比常人強(qiáng)些，只是這開局，未免太“原生態(tài)”了。

她扶著斷柱慢慢站起，腿肚子有些發(fā)顫。

走到廟門邊探頭，山下小徑那頭，隱約傳來人聲與犬吠。

林晚眼神一凝，迅速閃身躲到門后，只探出半個腦袋。

幾個穿粗布短打的村民，簇?fù)碇晃淮┚c羅綢緞的嬌美女子，正往山神廟踉蹌走來。

女子身邊的婆子牽著條半人高的黃狗，沖山上狂吠，焦躁得尾巴都快豎成旗桿。

為首的花白老嫗尖著嗓子，底氣卻足：“……就是這兒！

我親眼見那小**往山上跑！

指定躲在這破廟里了！”

年輕女子嬌聲應(yīng)著，拿繡花帕子捂緊鼻子，嫌惡地扇了扇：“奶奶，您瞧仔細(xì)了？

這破廟臟死了，蚊蟲能把人吃了?！?br>
“錯不了！

那銀簪子，是我攢了多少年才給你打的，她一個外來的野丫頭，哪配得上！”

老嫗恨恨啐了口，“今兒非把東西要回來不可！”

銀簪子？

林晚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下意識摸向懷里那支銀灰色鋼筆。

壞了，沖她來的。

她迅速判斷：對方人多，還有狗，硬拼是傻子；破廟就這么巴掌大，藏也沒處藏。

正思忖，黃狗己“汪汪”叫著沖到廟門口，警惕地盯著門后陰影。

林晚知道躲不過，索性站首身體，從門后走了出來。

陽光照亮她的臉——素凈眉眼還帶著剛醒的蒼白，麻布短褐雖舊，卻被她攏得齊整。

她懷里抱著個豁口陶碗，模樣像個落魄的“野丫頭”，眼神卻異常平靜，像一潭深水。

那嬌美女子看到她，眼睛瞬間亮了，躲到老嫗身后，尖聲道：“奶奶！

就是她！

她懷里藏著東西！”

老嫗兩步?jīng)_上來，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林晚鼻尖：“好個沒根沒底的野丫頭！

敢偷我家柳氏的銀簪子，還敢躲！

快拿出來！”

林晚抱緊懷里的素絹冊，面無波瀾，反問：“老夫人張口就說偷，敢問憑據(jù)在哪？

我身上除了這陶碗，再無長物?！?br>
她聲音清晰，帶著與山野荒廟格格不入的鎮(zhèn)定，像在古籍館里跟人討論“漢代犁鏵形制”時一樣。

柳氏探出半個腦袋，目光黏在林晚懷里那“銀亮亮的長物”上，下巴抬得更高：“憑據(jù)？

我親眼見你拿著！

就是你懷里這東西！

瞧著就像我那銀簪的光！”

老嫗也梗著脖子，叉腰的動作讓舊布衫下擺露出歪扭的補(bǔ)丁：“啥憑據(jù)？

我親眼見的！

你外來野丫頭沒名沒分，拿我家東西還有理？

今兒不拿出來，別想走！”

黃狗跟著“汪汪”狂吠，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林晚鞋面上，氣氛瞬間劍拔弩張。

林晚看著眼前這場鬧劇，心里竟跳出《齊民要術(shù)》里“鄰里爭田，多因小利”的注腳——這簡首是一場典型的資源爭奪，和她研究過的“古代鄉(xiāng)村**模擬”案例沒什么兩樣。

她抱緊絹冊，握筆的手指卻刻意放松，虛虛搭在銀灰色筆桿上——防備著，卻沒沖動。

畢竟人多硬拼不明智。

想搶她吃飯的家伙？

門都沒有。

山風(fēng)依舊從破廟窟窿里呼嘯而過，卷著草屑與灰，那尊缺了半邊臉的泥塑神像沉默矗立，一場關(guān)于“銀桿筆”與“銀簪子”、生存與掠奪的交鋒，在這無人問津的山坳里，悄然拉開了序幕。

而林晚清晰地知道，這只是她在陌生世界闖過的第一關(guān)——她那本寫滿現(xiàn)代農(nóng)業(yè)智慧的絹冊，還等著在這片土地上，畫出新的農(nóng)耕圖景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