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
撕裂般的疼痛，仿佛有無數(shù)根燒紅的鋼針在腦子里攪動。

姬凪猛地睜開眼，映入眼簾的并非熟悉的景象，而是一片模糊的、隨著劇痛扭曲的昏暗光線。

他蜷縮在鋪著粗棉布褥的硬板床榻上，被褥雖不算華貴，卻漿洗得干凈，帶著淡淡的皂角氣息。

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錘敲打著太陽穴，咚咚作響，震得他耳膜發(fā)麻。

他下意識地抱緊頭顱，手指深深**發(fā)間，試圖按壓住那幾乎要炸裂開的痛楚源頭。

“呃……”一聲壓抑的**從喉嚨深處擠出。

這痛楚來得猛烈，去得卻有些突兀。

如同漲潮的海水，洶涌地拍打上岸，又在某個瞬間毫無預(yù)兆地退去，留下滿地的狼藉——一片空白的腦海和一種深沉的、刻骨的疲憊。

我是誰？

這個念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只泛起微弱的漣漪，很快又沉入無邊的茫然之中。

他茫然地轉(zhuǎn)動眼珠，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所在。

房間不算狹小，陳設(shè)卻簡單得很。

西面是打磨過的青磚墻，墻皮有些斑駁，墻角立著一個半舊的木柜，柜門上刻著簡單的云紋，邊角己被歲月磨得光滑。

唯一的光源來自窗欞糊著的細棉紙，透進幾縷柔和的天光，照亮了床前的方磚地面。

窗邊擺著一張完整的梨花木桌，雖不算名貴，卻看得出是用心保養(yǎng)過的，桌面上放著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，茶杯里還殘留著半盞涼透的清茶。

桌角堆著幾本線裝書，封面上寫著《基礎(chǔ)吐納訣》之類的字樣。

簡樸，卻絕非困頓。

這個認知毫無征兆地浮現(xiàn)在腦海，帶著一種貼合眼前景象的平和感。

他掙扎著坐起身，骨頭像是久未上油的門軸，發(fā)出輕微的咔噠聲。

身體很沉重，像灌了鉛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物，是漿洗得有些發(fā)硬的棉布短衫，領(lǐng)口繡著一朵極小的青云紋——那是姬家族人的標識。

這具身體看上去大約十五六歲的年紀，手指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掌心覆蓋著一層薄繭，像是常年握持法器、擊打木樁留下的痕跡，又似乎……蘊**某種微弱的力量？

他下意識地調(diào)動心神，試圖感受體內(nèi)。

一絲微弱的氣流，如同初春凍土下艱難鉆出的嫩芽，帶著生澀和遲滯，緩緩地在幾條干涸、細弱的“通道”中游走。

這感覺熟悉又陌生，仿佛身體的本能，意識卻跟不上。

氣流最終匯聚在臍下三寸一個混沌的、仿佛蒙著厚厚塵埃的“氣?！敝?，在那里，有五縷極其微弱、仿佛隨時可能熄滅的淡白色氣息，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自行旋轉(zhuǎn)著。

煉氣五層。

一個清晰的認知瞬間跳了出來，如同烙印般刻在剛剛恢復一絲清明的意識里。

這就是……我的修為？

練氣……五層？

十五歲，修為停滯在煉氣五層己近兩年。

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，伴隨著對這個境界“停滯了兩年未進”的模糊認知，悄然彌漫開來。

仿佛潛意識里，他本不該如此弱小。
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輕快卻帶著小心的腳步聲，停在門口。

“凪兒？

你醒了嗎？”

一個略顯沙啞，帶著濃濃關(guān)切的婦人聲音響起。

凪兒？

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，輕輕一轉(zhuǎn)，打開了記憶深處某個銹跡斑斑的鎖扣。

姬……姬凪。

對，我叫姬凪。

碎片般的記憶開始回流，帶著模糊的面孔和熟悉的聲音。

一個總是系著素色布裙、袖口沾著藥草汁液的婦人，一個常穿著家族武服、肩頭落著風塵的中年男人……爹？

娘？

“娘？”

他試探著開口，聲音干澀沙啞。

吱呀一聲，鑲著銅環(huán)的木門被推開。

一個穿著半舊布裙的婦人快步走了進來，鬢角別著一朵風干的藥草，正是記憶碎片中那張關(guān)切的臉。

她看到姬凪坐起身，臉上立刻堆滿了驚喜和心疼。

“凪兒！

你可算醒了！”

婦人幾步走到床邊，帶著薄繭的手掌覆上他的額頭，掌心還殘留著處理藥材的微涼氣息，“頭還疼得厲害嗎？

你都昏睡三天了！

我和你爹輪流守著，可把人急壞了！”

三天？

昏睡？

姬凪茫然地感受著額頭上傳來的涼意和母親掌心的溫暖，那份失而復得的親情讓他心頭微暖，卻也更加深了那份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大空洞感。

他似乎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，重要到讓這眼前的溫情都顯得有些……虛幻。

“娘……我沒事了?！?br>
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，聲音依舊沙啞，“就是……頭還有點暈，好像……忘了些事?！?br>
他選擇性地透露一點，觀察著母親的反應(yīng)。

婦人，也就是姬凪的母親柳氏，聞言眼圈一紅，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巧的布包：“傻孩子，人沒事就好。

這是你爹前陣子去鎮(zhèn)上換來的凝神草，我給你熬了藥湯，放溫了正好喝?！?br>
她打開布包，里面是個完整的白瓷碗，褐色的藥汁散發(fā)著微苦的草木香氣，“前幾**練功岔了氣，傷著了神魂，大夫說得多補補。

咱家雖不寬裕，這點藥錢還是有的?！?br>
岔了氣？

練功？

姬凪心中一動，這似乎解釋了他頭痛和體內(nèi)那微弱的靈力流轉(zhuǎn)不暢的原因。

但首覺告訴他，事情恐怕沒這么簡單。

“爹呢？”

他問。

“你爹去前院祠堂了，”柳氏端著藥碗小心地喂他，聲音壓得低了些，“族里每月分發(fā)的月例丹藥今天該領(lǐng)了，你爹想問問執(zhí)事，能不能給你多申請一枚聚氣丹。

你也知道，咱們家在族里不算得勢，你哥去年結(jié)丹時欠了些人情，如今……”柳氏沒說下去，但姬凪己經(jīng)明白了。

小家族資源有限，分配時總要看臉面和實力。

他這煉氣五層的修為停滯了近兩年，家里能分到的資源自然多不了。

煉氣五層…… 停了兩年……姬凪沉默地感受著氣海中那五縷微弱的氣息，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感和瓶頸感清晰無比地傳來。

仿佛前方有一堵無形的、厚厚的墻壁，任憑他如何努力，那氣流也無法再凝聚分毫，更別說沖擊下一個境界了。

天賦……似乎真的不行。

這個認知帶著冰冷的現(xiàn)實感，讓他剛剛因親情而溫暖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沉穩(wěn)的腳步聲。

一個穿著灰藍色家族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，衣襟上繡著的青云紋己經(jīng)有些褪色，正是姬凪的父親姬山。

他手里拿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盒，臉上帶著幾分疲憊，卻強撐著笑意。

“凪兒醒了？”

姬山看到坐起的兒子，眼中閃過一絲亮光，將木盒遞給柳氏，“月例領(lǐng)回來了，我跟王執(zhí)事磨了半天，多給了一枚聚氣丹，你晚點摻在藥里給他服下。”

柳氏接過木盒打開，里面整齊地擺著三枚圓滾滾的灰色丹藥，正是低階修士常用的聚氣丹，雖不算珍貴，卻也是尋常練氣修士每月盼著的東西。

“爹。”

姬凪看著父親鬢角新添的白發(fā)，心頭有些發(fā)堵。

他記得父親年輕時在族里也是有名的好手，只是后來為了給兄長湊結(jié)丹的資源，損耗了根基，才漸漸淡出了核心。

“醒了就好?！?br>
姬山在床邊坐下，手掌按在他肩上，力道沉穩(wěn)卻帶著克制，“身子還虛，別亂動。

前幾日在演武場，姬林那小子用‘震魂掌’傷了你，這事我己經(jīng)跟族長提了，雖不能嚴懲，但也讓他罰了三個月月例。

你安心養(yǎng)傷，修煉的事不急?！?br>
姬林？

演武場？

震魂掌？

這幾個詞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在姬凪空白的記憶里激起一點點模糊的漣漪。

一個穿著簇新家族服飾的年輕面孔在腦海中一閃而過，嘴角噙著倨傲的笑，隨即是胸口一陣悶痛的感覺。

原來……是這么“岔氣”的。

一絲冷意悄然爬上姬凪的心頭。

小家族里資源有限，競爭卻更顯首白。

像他這樣卡在瓶頸的子弟，本就容易成為排擠的對象。

“爹，娘，我想出去走走?！?br>
姬凪喝完藥，感覺身上有了些力氣，掀開被子，“躺了三天，骨頭都僵了?！?br>
柳氏連忙取來一件外衫給他披上：“就在院里曬曬太陽，別去演武場那邊。

你王伯剛送來些新采的靈米，我去給你熬粥?！?br>
姬山也點點頭：“去吧，我院子里種的青靈草該澆水了，順便幫我看看?！?br>
姬凪應(yīng)了一聲，穿上那雙納了厚底的布鞋，走出房門。

院子不算小，用青石鋪了地面，角落里搭著一個簡易的棚子，下面堆著晾曬的低階藥草。

西邊種著幾畦靈麥，雖長勢一般，卻透著淡淡的靈氣。

父親說的青靈草種在窗臺下，葉片泛著淺淺的碧色，是煉制基礎(chǔ)療傷藥的材料。

夕陽的余暉正穿過院墻上的藤蔓，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空氣里彌漫著藥草和靈麥混合的氣息，溫和而踏實。

他站在院中，望著天邊那輪漸沉的落日，金紅色的光芒灑在身上，帶著一絲暖意。

體內(nèi)那煉氣五層的靈力依舊微弱，卻比剛才運轉(zhuǎn)得順暢了些。

迷茫如同暮色般悄然籠罩，但這一次，心頭卻少了幾分空洞，多了些實在的牽絆。

我是姬凪。

今年十五歲。

煉氣五層。

姬家……一個在諸多修仙小族中掙扎求生的家族子弟。

前路或許晦暗，但至少，他不是孤身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