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砸在臉上，跟鞭子抽似的。

郢的腳板剛踩上棧道的碎木板，就聽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整條腿猛地往下一沉！

“***！”

他罵了句巴蜀土話，手死死摳住旁邊濕漉漉的山巖。

低頭看，左腳陷進了一灘爛泥里，泥漿里混著暗紅的血絲，腳底板叫碎石豁開的口子又裂了。

懷里那卷竹簡硌得肋骨生疼。

簡上墨字被雨水洇開些，可“南陽郡疫”那西個字，還有底下血一樣刺眼的朱批“三日不抵，焚城以絕疫”，郢閉著眼都能描出來。

三天，跑完平時十天的路？

除非長了翅膀！

他喘著粗氣，把腳從泥血坑里***，帶起一片黏糊糊的聲響。

右邊崖壁上，雨水沖出一道道黃泥湯子。

他胡亂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，眼皮底下突然晃過一團影子。

定睛再瞧，崖壁上掛著條東西！

皮繩搓的，年頭久了，黑黢黢的，被雨水泡得發(fā)脹，一頭釘在頭頂幾丈高的巖縫里，另一頭垂下來，在風里晃蕩，像條死蛇。

羌人的獵道繩梯！

郢的心猛地一跳，差點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
這玩意兒，地圖上可沒畫，官道早就封了。

可它真真切切掛在那兒，通往云霧深處，像是條鬼門關拋下的救命索。

“嘿！

郢！

磨蹭什么呢？

等著喂山鬼??！”

前頭棧道拐彎處傳來驛丞章胖子那破鑼嗓子，帶著股子不耐煩的油膩味兒，“天黑前到不了前面驛站，扣你三天口糧！”

郢沒應聲，把懷里那卷沉甸甸的竹簡又往里掖了掖。

扣糧？

他摸摸腰間那個硬邦邦的小布包，里面就剩半塊巴掌大的糠餅了。

這玩意兒平時喇嗓子，這會兒卻金貴。

他咬著牙，把那只傷腳又踩進泥水里。

鉆心的疼沿著腿骨往上爬。

每挪一步，腳底下都“吧唧”一聲響，像是踩在爛透的果子肉上。

血水混著冰冷的泥漿，從腳趾縫里不斷擠出來。

他得省著點力氣，省著點這雙快磨穿底的破草鞋——新鞋？

得攢仨月糧票才換得著。

腳板是驛卒的命，這話**活著時總掛在嘴邊。

**的命，就斷在修馳道的石頭底下。

終于挨到了棧道拐彎的窩風處。

章胖子裹著件半新不舊的羊皮襖子，臃腫得像頭過冬的熊，正縮著脖子躲雨。

旁邊兩個跟班的驛卒杵著長矛，一臉麻木。

“拿來！”

章胖子攤開肥厚的手掌，眼皮都沒抬。

郢知道他要什么。

默默從懷里掏出那卷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的竹簡，遞過去。

章胖子那粗短的手指像鐵鉗子似的，“唰”一下抽走，掀開油布一角，瞇著眼瞅了瞅那朱紅的批字，嘴里嘖嘖兩聲：“催命符啊…南陽那幫子瘟鬼，死就死了，還連累老子淋雨跑路！”

他把竹簡隨手丟給旁邊一個驛卒抱著，像丟塊破木頭。

“頭兒，”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嗓子眼像堵了把沙子，“棧道塌了，官道繞商於，六十日怕是都懸…懸？”

章胖子猛地轉過他那張油光光的胖臉，小眼睛在雨幕里閃著光，“懸也得跑！

‘失期當斬’！

懂不懂？

死線！

就是死，也得把東西送到！

這是規(guī)矩！”

他唾沫星子噴到郢臉上：“六十日？

就是爬，你也得給老子爬過去！

少在這兒動些歪心思！

趕緊走！”

他踹了一腳旁邊打盹的驛卒，“看什么看？

盯著他！

別讓他偷懶！”

郢低下頭，雨水順著額發(fā)往下淌，流進脖子里，冰得他一哆嗦。

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腰間的布包，想掏那半塊糠餅墊墊肚子。

手指剛探進去，心就涼了半截。

布包濕透了，黏糊糊的一團。

他摳索著掏出那半塊糠餅，哪里還有餅的樣子？

早被血水、雨水泡透了，成了一灘黃褐色的泥漿，稀稀拉拉地從他指縫里往下掉，滴在腳下渾濁的血泥坑里，噗嗤一聲，冒了個泡，就再也分不清彼此了。

懷里那卷竹簡，硬邦邦的棱角隔著濕透的麻布衣，重新硌痛了他的皮肉。

那上面催命的朱批，像烙鐵，燙著他的心口。

崖壁上的皮繩梯，在風雨里晃得更厲害了，像無聲的嘲笑，又像黑暗里一點微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