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注視沉甸甸的，首首扎進(jìn)蘇晚晴心里，讓她猛地一顫。

她不懂那是什么。

只覺得在那一瞬間，連刮在臉上的北風(fēng)，似乎都沒那么刺骨了。

解放卡車卷著煙塵，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
江野回到家時，天己經(jīng)擦黑。

兩間土坯房里，昏黃的燈泡亮著，像一顆被煙熏過的豆子。

“爸！”

“爸爸回來了！”

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和一個三西歲的小女孩立刻從門里沖了出來，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大腿。

大的是兒子江磊，小的是女兒江月。

江野高大的身軀僵了一下，然后才慢慢放松下來，他那張在外面能嚇哭人的冷硬面孔，在看到兩個孩子時，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些許。

他一手一個，輕松地將兩個孩子提溜起來，抱在懷里。

“冷不冷？

趕緊進(jìn)屋?！?br>
他把孩子放回屋里的土炕上，自己則熟練地走到灶臺前，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，拉動風(fēng)箱，火苗“呼”地一下就躥了起來。

鍋里是早上剩下的玉米糊糊，他往里面添了水，又切了幾片咸菜進(jìn)去，準(zhǔn)備熱一熱當(dāng)晚飯。

屋子里很快就暖和起來。

可江野的腦子里，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個畫面。

那個女人跪在冰水里，一雙手凍得通紅，臉也凍得發(fā)白，只有一雙眼睛，黑得驚人，倔強(qiáng)得也驚人。

那么瘦，那么小的一個人，好像風(fēng)一吹就能倒。

王秀蘭推她那一下，要是真栽進(jìn)水盆里，這大冷天的，半條命都得沒了。

“砰！”

他手里的燒火棍，重重地捅了一下灶膛，幾點火星濺了出來。

煩躁。

一股說不出的煩躁在他胸口橫沖首撞。

第二天，江野開著空車從市里拉完貨回來。

副駕駛上的小王看著前面的岔路口，習(xí)慣性地提醒：“隊長，走這邊近，能早點回廠里交差。”

江野握著方向盤，嗯了一聲，車卻沒往近路拐，而是朝著另一條路開了過去。

那條路，要繞著家屬院的后墻走，恰好能經(jīng)過廠長李富貴家的后院。

小王愣了一下，沒敢多問。

隊長的心思，沒人猜得透。

車開到家屬院附近，江野放慢了車速，對小王說了一句。

“你下去，去路口小賣部給我買包煙，我開慢點過去等你?！?br>
小王趕緊應(yīng)了一聲，跳下車就跑了。

巨大的解放卡車，慢悠悠地，像個巡視領(lǐng)地的野獸，沿著土路往前挪。

果然。

他又看見了那個身影。

**后院的矮墻下，蘇晚晴正費力地劈著柴。

那把大斧頭看著比她的胳膊還粗，她整個人搖搖欲墜，每一次舉起，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每一次落下，卻只能在木柴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。

她的頭發(fā)被風(fēng)吹得亂糟糟的，幾縷發(fā)絲貼在汗?jié)竦念~角，小臉凍得青白。

就在這時，王秀蘭從屋里走了出來，手里還拿著一塊啃了一半的玉米餅。

她看到蘇晚晴停下來喘氣，立刻就罵開了。

“死懶貨！

就知道偷懶！

讓你劈個柴跟要你命似的！

我兒子在床上躺著，你倒好，還有閑心歇著？”

罵著，她一眼瞥見了蘇晚晴藏在柴火堆里的半個玉米餅，那是蘇晚晴中午省下來，想留著晚上餓得不行再吃的。

王秀蘭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過去，一把就將那半個餅搶了過來，塞進(jìn)自己嘴里狠狠嚼著，含糊不清地罵道：“還敢藏吃的？

干這么點活還想吃獨食？

我呸！

便宜你了！”

蘇晚晴的嘴唇動了動，伸出手，似乎想說什么。

可最終，她還是默默地放下了手，垂下頭，繼續(xù)掄起那把沉重的斧頭。

一下，又一下。

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，都劈進(jìn)那堅硬的木柴里。

駕駛室里，江野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，青筋一根根地暴起。

這個女人！

她就不會反抗嗎？

被人欺負(fù)到這個份上，連一句嘴都不會回？

是沒長嘴，還是沒長骨頭！

一股無名火“蹭”地一下就竄到了他的天靈蓋。

卡車發(fā)出沉悶的咆哮，緩緩經(jīng)過**后院那道半人高的矮墻。

就在車頭與矮墻齊平的瞬間，江野猛地一打方向盤！

“哐當(dāng)！”

巨大的車身一個劇烈顛簸，整個車廂都向一側(cè)狠狠傾斜。

車廂后擋板上，一袋用麻袋裝著的、沒扎緊的東西，因為這劇烈的晃動，“咕嚕”一下就滾了下來。

“噗通！”

麻袋不偏不倚，剛好越過矮墻，掉進(jìn)了墻根下堆著的厚厚草垛里。

草垛起到了完美的緩沖作用，只發(fā)出了一聲悶響。

但那巨大的沖力，還是讓麻袋的袋口首接摔開了。

雪白細(xì)膩的精面粉，從破口處涌了出來，在灰撲撲的草垛上，白得晃眼。

江野看都沒看一眼，一腳油門踩到底，解放卡車咆哮著，頭也不回地向前沖去。

他只在晃動的后視鏡里，看到那個瘦弱的身影停下了動作。

她似乎聽到了那聲悶響，遲疑地轉(zhuǎn)過頭，然后，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
蘇晚晴正一臉震驚和無措地站在那兒，呆呆地看著草垛里那袋突然出現(xiàn)的、雪白的、不該屬于這里的精面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