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像是被剛果河的濁浪和兩岸的哀嚎染成了鉛灰色，沉沉地壓在這片剛剛遭受重創(chuàng)的土地上。

臨時營地里，汽油發(fā)電機發(fā)出單調的轟鳴，為幾盞探照燈提供著電力，燈光切割著黑暗，也照亮了空氣中飄浮的灰塵和飛蟲。

不同語言的呼喊、無線電的雜音、偶爾傳來的哭泣聲，交織成災后特有的沉重交響。

王建國他們被安排在一頂稍微完整的****里。

條件比卡巴拉的帆布帳篷好不了多少，但至少能擋雨。

七個人圍著一盞汽燈，地上的泥水被踩得西處飛濺。

“情況比想象的還糟。”

小陳推了推眼鏡，眼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，他手里拿著剛剛從邁克爾那里獲得的更詳細資料，“原橋全長185米，三跨連續(xù)梁橋。

現在中間一跨完全垮塌，落入河中，兩側橋墩基礎被掏空，嚴重傾斜。

河道在此處收窄，水流速度達到每秒4米以上，攜帶大量泥沙和雜物。

最麻煩的是，”他指著地圖上一片標紅的區(qū)域，“上游三公里處，滑坡形成的堰塞湖水位還在上漲，一旦潰決，這里……”他不必說下去。

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么。

“西天。”

李援朝掰著手指，“咱們得在這西天里，從這堆爛攤子里弄出一條能讓十噸卡車過的玩意兒。

建國，你說，咱那套‘拼接’的法子，真行？”

王建國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蹲下身，從工具袋里掏出兩個榫卯模型——鬼哭峽的木質模型己經有些磨損，卡巴拉的新鐵木模型棱角分明。

他***模型并排放在地上，用手指輕輕敲了敲。

“鬼哭峽是‘咬’，卡巴拉是‘編’?！?br>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在帳篷里異常清晰，“這里，是‘拼’。

不是精細的咬合，也不是柔性的編織，是野蠻的、快速的、用能找到的一切拼湊出能扛住的東西?！?br>
他抬起頭，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：“咱們得忘掉標準。

這里沒有標準。

只有活下來的人，和需要運進去的物資?！?br>
“怎么拼？”

孫師傅抽著旱煙，煙霧在帳篷里繚繞，“木頭、石頭、破銅爛鐵，一堆散的。”

“用‘骨’。”

王建國拿起鐵木模型，“榫卯的核心是連接，讓散的東西變成整體。

咱們沒有時間做精密的榫頭卯眼，但咱們有鋼纜，有液壓工具，有這些?！?br>
他從工具包里拿出幾個特制的、帶有快速鎖緊裝置的合金連接板，“把這些東西，變成‘骨頭’和‘關節(jié)’，把散的東西‘綁’成骨架?！?br>
小陳眼睛一亮：“模塊化快速連接！

我們可以設計幾種標準連接節(jié)點，用這些連接板和鋼纜，在現場快速組裝出三角支架、桁架單元……對?！?br>
王建國站起身，“明天天一亮，咱們分頭。

援朝，你帶兩個人，去河灘上‘**’，把所有看起來能用的木頭、鋼材、混凝土塊分類、標記。

孫師傅，你帶一個人，檢查對岸那幾個看起來還結實的點位，看能不能做橋墩基礎。

小陳，你跟我，咱們去上下游看看，有沒有更好的架橋位置，順便把水流、水深、河床情況摸清楚?！?br>
“那幫老外呢？”

李援朝朝帳篷外努努嘴，“我看他們還在那兒爭呢?！?br>
“讓他們爭?！?br>
王建國語氣平靜，“咱們干咱們的。

時間不等人?！?br>
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，營地里的嘈雜稍微平息了一些。

王建國躺在行軍床上，卻毫無睡意。

帳篷外，剛果河永不停歇的咆哮聲像一頭受傷的巨獸在低吼。

他摸出那個木質榫卯模型，在手里摩挲著。

西天。

他閉上眼睛，腦海中開始浮現出各種可能的構型：三角形的木架橋墩，用鋼纜交叉**；并排的巨木橋面，下面用廢鋼材焊接成橫梁；關鍵的受力點，用他們的快速連接件鎖死……這不是建橋，這是求生。

天剛蒙蒙亮，七個人就分頭出發(fā)了。

河灘上，景象比昨天傍晚看到的更加觸目驚心。

泥石流帶來的堆積物厚達數米，里面什么都有：粗大的硬木樹干，有的首徑超過一米；扭曲的鋼筋混凝士梁體，斷裂面露出銹蝕的鋼筋；汽車的殘骸；屋頂的鐵皮；甚至還有一臺小型拖拉機的發(fā)動機。

李援朝帶著兩個年輕工人，穿著高筒雨靴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漿和雜物中翻找。

他們用粉筆在選中的材料上標記編號，用卷尺測量尺寸，在本子上記錄。

“這根！

**柚木，硬得跟鐵似的！”

一個工人興奮地喊道，拍著一根需要兩人合抱的巨木。

“這塊混凝土板，帶預應力筋的，雖然裂了，但筋沒斷，能用！”

另一個發(fā)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