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月亮爬上來那會(huì)兒，林辰正踮腳夠陽臺上的裙子。

風(fēng)忽然停了。

整棟樓像被誰捂住了嘴。

他抬頭，天邊一團(tuán)暗紅，不是早也不是晚，像整片天泡進(jìn)血里，光灑下來，水泥地都泛銹。

手一抖，衣架砸地，悶響。

屋里傳來妹妹聲音：“哥，天咋了？”

他沒吭聲，快步往客廳走，順手拽上陽臺門，扯過窗簾。

林曉星抱著那只掉耳朵的兔子，站在沙發(fā)邊，臉白得像紙。

蘇蘭從廚房出來，圍裙還系著，看見窗外那光，腳底一滑，站住了。

“別開燈。”

林辰說。

話剛落，頭頂日光燈閃一下，滅了。

屋里全紅。

茶幾上手機(jī)震兩下，信號沒了。

三分鐘前，還是普通夏夜。

三分鐘后，世界不對了。

他扶妹妹坐下，壓著嗓子：“別出聲，可能停電，我去拿手電。”

剛起身，門外響了。

“嚓——”一聲，輕，像指甲刮鐵皮。

全家僵住。

“嚓——”又一聲，隔十五秒，不多不少，穩(wěn)得不像碰巧。

那聲貼著門縫鉆進(jìn)來，像有人在外頭，用指節(jié)一下下試這門牢不牢。

林建軍站起來。

動(dòng)作快得不像他。

五十不到，背微駝，手心老繭厚，工地干半輩子磨的。

可這會(huì)兒，脊梁繃首，幾步穿廳，首奔主臥。

林辰跟進(jìn)去，看他從床底拖出個(gè)綠工具箱，箱角貼著褪色標(biāo)簽，“市三建”，字跡糊了。

箱子積灰，可他開箱利索，像天天用。

林辰眼尖，瞧見他翻手腕時(shí)，右手背露出道疤。

月牙形，邊不齊，泛青光。

不是新傷，也不是磕碰能留下的。

像被活物抓過，又愈合多年。

“爸，這疤……”他剛開口。

“老傷?！?br>
林建軍打斷，嗓門低，沒回頭。

抽出把活動(dòng)扳手塞褲兜，又拿幾根鋼釘，壓進(jìn)門后地毯下。

箱子合上，“咔”一聲。

林辰閉嘴。

他知道爸不是多話的人。

可那道疤，還有工具箱的擺法——扳手在左，膠帶居中，鋼釘按長短排——不像臨時(shí)翻出來。

像……準(zhǔn)備過。

門外，刮門聲沒停。

“嚓——”林曉星抽鼻子，眼淚打轉(zhuǎn)。

蘇蘭立馬蹲下，拿毯子裹緊她，一手拍背，一手輕輕捂嘴，不重，就怕她哭出聲。

“不怕，媽在?！?br>
她聲音輕，穩(wěn)，“咱都別出聲，聽爸安排?！?br>
林辰盯門縫。

貓眼銹了一圈，看不清外頭。

他忽然想到：六樓，誰會(huì)來刮門？

不是鄰居。

不是賊。

那節(jié)奏太準(zhǔn)，太耐心，像在測，又像在等。

他轉(zhuǎn)身進(jìn)廚房，拉開抽屜，摸出兩把菜刀，遞一把給爸。

林建軍瞅他一眼，搖頭，推回來。

指指工具箱，又指門框上方——那兒有根松動(dòng)鋼筋，去年修陽臺鋸下的廢料。

林辰懂了。

菜刀殺不了東西，鋼筋能卡死門縫。

他踮腳去夠，手剛碰上，門外聲停了。

全家呼吸一緊。

三秒。

“嚓——”又來，比先前重，像指甲換成了鐵片，刮得門板微震。

林曉星猛一抖，嗚咽出聲。

蘇蘭立刻抱緊，嘴貼她耳朵：“星星乖，不哭，咱不出聲，它就找不到咱。”

林辰站著，腦子轉(zhuǎn)得快。

斷電，斷信號，門鎖舊，貓眼壞，家里沒槍沒防具，只有扳手、鋼釘、膠帶，還有段廢鋼筋。

可爸的動(dòng)作，不像頭回見這陣仗。

他低頭看工具箱，再看爸的手背。

那道疤在紅光下幾乎發(fā)亮。

他忽然想起小時(shí)候，有回半夜醒，看見爸站在門口，手里拎錘子，披著舊工裝，一動(dòng)不動(dòng)。

第二**，他說夢見工地塌了。

現(xiàn)在想，那根本不是夢。

刮門聲繼續(xù)。

“嚓——”每十五秒一次，像鐘。

林建軍走到門后，背靠墻，扳手握右，左手下意識摸門鎖，再查插銷。

他不說話，整個(gè)人繃得像根鋼筋，隨時(shí)要撞出去。

林辰站他側(cè)后，心跳撞肋骨。

這不是人。

人不會(huì)爬六樓來刮門。

人不會(huì)這么準(zhǔn)。

人不會(huì)讓空氣悶到聲控?zé)舳际ъ`。

可要不是人，是啥？

他看媽。

蘇蘭抱著妹妹，跪地上，眼盯門，手沒?！谋?，拇指來回摩挲無名指戒指，外婆留的，她說有艾草味。

林曉星把臉埋進(jìn)兔子玩偶，小聲抽。

那玩偶一只耳朵掉了，線頭耷拉，可她三歲起就沒撒過手。

林辰忽然覺得，這屋太脆。

防盜門銹半邊，窗戶老式鋁合金，陽臺就一道鐵欄。

可這是家。

是爸修了又修的墻，媽擦了又擦的窗，妹妹畫滿墻的蠟筆太陽。

現(xiàn)在，有人——或者啥東西——在外頭，想進(jìn)來。

林建軍忽然抬手，做了個(gè)手勢：閉眼。

全家閉。

門外，聲停了。

十秒。

二十秒。

林辰?jīng)]睜眼，耳朵豎著。

聽見爸輕挪步，把鋼筋卡上門框頂，扳手?jǐn)Q緊螺絲。

工具箱開，膠帶撕一段，貼門縫底。

然后，死寂。

紅光從窗縫滲進(jìn)來，像血在爬。

他睜眼，看見爸站在門后，扳手垂身側(cè)，背影像堵墻。

低頭，再看那道月牙疤。

心里閃過念頭：這傷，不像錘子砸的，像……被啥抓的。

而爸，早就知道會(huì)有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