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勢未歇，反倒愈發(fā)滂沱，豆大的雨點砸在池邊的芭蕉葉上，噼啪作響，像是在為這荒唐的一夜敲打著鼓點。

沈晚卿那句石破天驚的話，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，激起的漣漪讓整個庭院陷入了詭異的死寂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，在沈淵、沈晚晴和沈晚卿三人之間來回逡巡。

沈晚晴的嘴唇哆嗦著，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，幾乎要滲出血來。

她怎么也沒想到，這個一向懦弱可欺的五妹妹，竟會突然變得如此牙尖嘴利，甚至還知道了她遺失鐲子的秘密！

那本是她準備用來構(gòu)陷沈晚卿，再借口尋物、讓父親親眼“撞破”沈晚卿**行徑的完美計謀，怎會……冷汗，混著雨水，從她的額角滑落。

沈淵的目光沉沉地鎖在沈晚卿身上。

他不是傻子，沈晚晴的為人他清楚，驕縱是真，但還不至于平白無故污蔑一個庶女**。

可眼前這個五女兒……他看著她。

濕透的鬢發(fā)貼在蒼白的臉頰上，單薄的身子在冷風(fēng)中微微發(fā)顫，仿佛隨時都會倒下。

可那雙眼睛，卻亮得驚人，像淬了火的寒鐵，冷靜得不像個十五歲的少女。

尤其是她提到“書房”時，那份篤定，不似作偽。

書房……他昨夜確實在書房批閱奏折到深夜，隱約記得沈晚晴曾來問安，說了些什么，他當時心煩，并未在意。

一個荒唐卻又不得不查的念頭，在他心底升起。

“夠了?！?br>
沈淵終于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，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。

他揮了揮手，目光掠過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沈晚晴，語氣里聽不出喜怒：“哭哭啼啼，成何體統(tǒng)。

大半夜的，吵吵嚷嚷，丟盡了相府的臉面?！?br>
一句話，便將沈晚晴的哭訴定性為了無理取鬧。

沈晚晴如遭雷擊，難以置信地抬起頭，淚眼婆娑地看著自己的父親。

沈淵卻沒有再看她，而是轉(zhuǎn)向了沈晚卿，眼神銳利如鷹隼：“你說的，可屬實？”

這是拷問，也是試探。

沈晚卿迎著他的目光，沒有絲毫閃躲。

她知道，這是她唯一的生機。

她強壓下身體的寒意和疲憊，再次叩首，動作標準而克制，不復(fù)往日的畏縮：“回父親，句句屬實。

女兒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和清白說謊。

若父親不信，大可差人去書房書架下細細搜尋，女兒所言，若有半句虛言，任憑父親責(zé)罰?！?br>
她的鎮(zhèn)定，反倒讓沈淵心中的疑慮更甚。

他沉思片刻，終于做出了決斷。

“來人?！?br>
他冷聲道。

一首候在不遠處的總管事福伯立刻躬身上前：“老奴在。”

“帶上幾個穩(wěn)妥的，隨我去書房查看?！?br>
沈淵說完，又深深地看了沈晚卿一眼，那一眼里，有審視，有探究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復(fù)雜情緒，“至于你們……”他目光掃過沈晚晴和一眾仆婦，“都散了。

今夜之事，到此為止。

誰若再多嘴，休怪我不講情面?！?br>
“父親！”

沈晚晴急了，還想說什么。

“閉嘴！”

沈淵一聲低喝，嚇得沈晚晴一個哆嗦，再不敢言語。

一場眼看就要掀翻屋頂?shù)娘L(fēng)波，就這么被沈淵輕描淡寫地壓了下去。

沈晚卿被白露扶著，跟在眾人后面，沉默地退回了自己的“聽雨軒”。

一路上，白露都在偷偷打量自家小姐，眼神里充滿了震驚與不解。

她的小姐，好像一夜之間，換了個人。

回到那間狹小、陰冷的院落，燭火燃起，驅(qū)散了些許寒意。

白露手忙腳亂地幫她換下濕衣，伺候她喝下驅(qū)寒的姜湯，嘴里還不停地念叨：“我的好小姐，您可嚇死奴婢了！

您今天是怎么了？

怎么能……怎么能那樣跟大小姐和老爺說話呢？”

沈晚卿捧著溫?zé)岬奶胀?，感受著那股暖流從喉嚨滑入胃里，?qū)散了西肢百骸的冰冷。

她看著鏡中那張依舊稚嫩卻難掩憔悴的臉，這張臉，是屬于沈晚卿的。

而從今往后，掌控這張臉的，是她蘇清顏。

她輕輕放下碗，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：“白露，從現(xiàn)在起，忘了過去那個沈晚卿。

我不會再任人宰割。”

白露愣住了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
沈晚卿的目光轉(zhuǎn)向窗外，雨還在下。

她知道，今晚的勝利，不過是僥幸。

她戳破了沈晚晴的一個謊言，暫時保住了命，但也徹底將自己推到了風(fēng)口浪尖。

沈晚晴不會善罷甘休，那位表面賢良的繼母王氏，更不會放過她。

父親沈淵……她心中冷笑。

所謂的“到此為止”，不過是權(quán)宜之計。

他維護的不是她，而是相府的體面和他自己的判斷。

他或許會去查那只鐲子，但只要找不到，或者找到后給出一個“不小心遺失”的解釋，那么今晚之事，就會變成她沈晚卿“撒謊成性、構(gòu)陷嫡姐”的鐵證。

所以，她不能被動等待。

她閉上眼，仔細梳理著原主的記憶。

相府后院，就像一張巨大的蛛網(wǎng)，而繼母王氏，無疑是織網(wǎng)的那只蜘蛛。

她掌管著中饋，安插了無數(shù)眼線，原主之所以活得像個透明人，就是因為一舉一動都在她的監(jiān)視之下。

想要在這后院活下去，乃至反擊，第一步，就是要在這張網(wǎng)上，找到屬于自己的眼線，撕開一道口子。

“白露，”沈晚卿忽然開口，“你跟在我母親身邊多久了？”

白露一怔，答道：“回小姐，奴婢自**跟著夫人了，算起來，有十多年了?！?br>
“我母親……待下人如何？”

“夫……夫人對下人還算寬厚，”白露有些猶豫，“只是……自從夫人去世后，新夫人當家，我們這些舊人，日子就難過了。”

沈晚卿心中一動。

原主的生母，看來是個心腸不壞的主兒。

她留下的舊仆，或許就是她最初的突破口。

“我記得，我母親院子里，有個叫劉媽**老人，專門負責(zé)花草，后來母親去了，她就不知所蹤了，你可知道她的下落？”

白露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：“小姐，您說的可是劉媽媽？

奴婢知道！

她沒有走！

新夫人掌家后，嫌她年紀大了，又沒什么大用，就把她打發(fā)到莊子上看菜園子了，聽說日子過得……很不好?！?br>
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舊仆，孤立無援，對新主母必然心懷怨恨。

完美的棋子。

沈晚卿的嘴角，終于勾起一抹真實的、帶著冷意的弧度。

她拿起桌上的一支最普通的銀簪，遞給白露：“明日一早，你想法子，悄悄出府一趟。

拿著這個，去城外的田莊，找到劉媽媽。

告訴她，若她還念著我母親當年的恩情，就回來見我。

這件事，辦得越隱秘越好，絕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?！?br>
白露接過銀簪，入手微涼，卻感受到了小姐話語里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。

她重重地點了點頭：“是，小姐，奴婢拼了命也會辦好！”

送走白露，沈晚卿獨自坐在燈下，陷入了更深的思索。

扳倒沈晚晴，只是第一步，真正的敵人，是王氏。

而要對抗王氏，光有一個劉媽媽還不夠，她還需要情報，需要能在王氏眼皮子底下傳遞消息的人。

她的目光，落在了窗外漆黑的雨夜里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極輕微的、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腳步聲，從院墻外傳來，停在了院門口。

緊接著，一個黑影敏捷地翻入院中，動作熟練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。

那人走到窗下，壓低了聲音，用一種刻意變過的、沙啞的語調(diào)，急促地稟報道：“五小姐……不，是主子。

王氏那邊己經(jīng)得到消息，氣得砸了一套她最愛的汝窯茶具。

她己下令，讓她的陪房張媽媽，從明日起，加強對您院子的監(jiān)視。

另外……”黑影頓了頓，聲音里透出一絲凝重，“張媽媽己經(jīng)在查您今晚是如何掙脫的，還派人去太醫(yī)院問過了，似乎在查您是否……受了內(nèi)傷?！?br>
沈晚卿放在桌下的手，猛地收緊。

她沒想到，王氏的反應(yīng)如此之快，行動如此之高效。

看來，她暗中安插的眼線，遠比她想象的要多，要厲害。

而此刻，這個冒著大雨前來報信的黑影，又會是誰？

他是友，還是另一枚……更危險的棋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