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觸感緊貼著咽喉，激得蕭徹猛地睜開了眼。

不是醫(yī)院消毒水的味道，也不是出租屋電腦主機嗡鳴的余音。

濃烈的、帶著鐵銹和某種**腥氣的味道蠻橫地鉆進鼻腔，嗆得他幾乎窒息。

視線從模糊到清晰，首先撞入眼簾的，是腳下粗糙、黝黑、浸著深褐色可疑污漬的木臺。

再往前，是無數攢動的人頭，黑壓壓一片，嘈雜的議論聲浪像潮水般拍打著他的耳膜，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亢奮。

“時辰到了吧？”

“嘿，這可是咱大玄朝開國以來，頭一個被砍腦袋的大將軍！”

“活該！

功高震主，不知收斂……噓！

噤聲！

玄凰帝的旨意也是你能議論的？”

玄凰帝？

大將軍？

功高震主？

幾個***像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蕭徹混亂的神經上。

昨晚通宵吐槽的那本古早權謀文——《梟凰亂世》——里炮灰大將軍的結局，瞬間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！

原著開篇，這位同名同姓的莽夫大將軍蕭徹，就因為手握重兵、性情桀驁，被那位手腕鐵血、心機深沉的女帝鳳昭明（尊號玄凰帝）以“功高震主”的莫須有罪名，首接送上了斷頭臺！

死得潦草、憋屈，純粹是為了給女主（女帝）的冷酷人設墊腳！

冷汗瞬間浸透了蕭徹單薄的囚衣，黏膩冰冷地貼在背上。

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摸摸脖子，手腕卻被粗糙沉重的鐵鏈死死鎖住，***皮肉，帶來鉆心的疼痛。

鐵鏈的另一端，連接著腳下這塊散發(fā)著腐朽和死亡氣息的木臺——斷頭臺！

不是做夢！

他真的穿了！

穿成了那個開篇即死的倒霉蛋！

一股巨大的荒謬和恐懼攫住了他。

他才剛畢業(yè)，大好人生還沒開始，怎么能就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斷頭臺上？

就因為一本爛書里的狗血設定？

“肅靜！”

一個尖利而刻板的聲音劃破嘈雜，如同寒鴉嘶鳴。

蕭徹猛地抬頭。

只見木臺前方不遠處，設著一個簡陋的監(jiān)斬棚。

棚內端坐著一個身著暗紅官袍、面白無須的中年官員，眼神陰鷙，正是書里提到過的、女帝心腹之一的監(jiān)斬官——趙無庸。

他面前案幾上，一塊漆成黑色、頂端刻著猙獰獠牙獸頭的令牌，在正午慘白的陽光下，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幽光。

“驗明正身！”

趙無庸的聲音毫無感情，像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。

兩名膀大腰圓、**著上身、只穿著血紅坎肩的劊子手應聲上前。

一人粗暴地揪住蕭徹散亂的頭發(fā)，迫使他仰起頭，露出脆弱的脖頸。

另一人則用粗糙的手指在他臉上、脖頸上用力按了按，像是在確認牲口的肉質。

“回稟大人，驗明無誤！

確系罪將蕭徹！”

劊子手甕聲甕氣地稟報。

趙無庸那雙細長的眼睛掃過蕭徹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和快意。

他慢條斯理地拿起案上那支蘸飽了朱砂的毛筆，在面前名冊上那個刺眼的“蕭”字上，重重地畫了一個血紅的叉。

“罪將蕭徹，恃功而驕，心懷怨望，意圖不軌！

奉玄凰陛下圣諭——”趙無庸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一種宣判命運的冷酷威嚴，“斬立決！”

最后一個“決”字，如同重錘，狠狠砸在蕭徹的心口。

他渾身冰冷，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

臺下的人群爆發(fā)出一陣更大的喧嘩，帶著嗜血的興奮。

“時辰到！

行刑！”

趙無庸不再看蕭徹，仿佛他己經是個死人。
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捏住了那塊象征死亡的獠牙令牌。

完了！

蕭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穿越者福利呢？

金手指呢？

系統呢？

什么都沒有！

只有脖子上越來越清晰的冰冷刀鋒觸感，和監(jiān)斬官那即將擲下令牌的手！

“不！

我不能死！”

一股強烈到極致的求生欲，混合著被這**命運戲弄的滔天怒火，如同火山熔巖般在他胸腔里猛烈爆發(fā)！

他死死盯著趙無庸揚起的手，盯著那塊即將決定他生死的令牌，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取代！

他需要時間！

哪怕一瞬！

他需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！

尤其是……那個高高在上、掌控一切的女帝！

如果她真的在場的話！

原著里，女帝鳳昭明，似乎有親臨刑場、欣賞“成果”的習慣！

這是唯一的、渺茫的生機！

用什么？

詩詞！

對，詩詞！

這個時代崇尚文治武功，一首氣勢磅礴的邊塞詩，出自一個即將被斬的“莽夫”將軍之口，絕對能形成巨大的反差和震撼！

這是他能想到的，最首接、最有可能打斷行刑的方式！

電光火石間，一首詩的名字帶著萬鈞之力撞進他的腦海！

就在趙無庸手臂揮下，黑色令牌即將脫手而出的剎那——“斬！”

字與令牌一同落下！

幾乎是同一瞬間，蕭徹用盡全身的力氣，無視喉嚨被刀鋒壓緊的劇痛，無視肺腑撕裂般的灼燒感，發(fā)出了穿越以來最響亮、最嘶啞、也最金戈鐵**咆哮：“黃沙——百戰(zhàn)——穿金甲——?。?！”

七個字！

如同七道驚雷，裹挾著血與火的硝煙氣息，裹挾著邊關冷月的蒼涼，裹挾著絕境孤狼的悲愴與不屈，轟然炸響在肅殺血腥的刑場之上！

那聲音是如此突兀，如此暴烈，如此地……不合時宜！

它完全撕裂了“斬”字落地后應有的死寂，也硬生生將監(jiān)斬官趙無庸臉上那絲**的快意凍結！

高舉鬼頭刀、肌肉賁張的劊子手，手臂猛地一僵，刀鋒在距離蕭徹頸動脈不足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??！

冰冷的刀氣甚至割斷了他幾根汗毛。

劊子手愕然低頭，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本該引頸就戮的囚徒。

臺下所有嘈雜的議論聲、興奮的喘息聲，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瞬間扼住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數萬道目光，齊刷刷地聚焦在斷頭臺上那個披頭散發(fā)、身戴重鐐、卻挺首了脊梁的身影上。

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極致的驚愕和茫然。

黃沙百戰(zhàn)穿金甲？

這…這竟是詩？！

一個以蠻勇著稱、大字不識幾個的武夫，一個即將被砍頭的罪將，在斷頭臺上，吼出了如此…如此氣勢雄渾、意境蒼涼的詩句？

這巨大的反差，讓所有人都懵了。

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，只剩下那七個字在刑場上空嗡嗡回響，余音不絕，震得人心頭發(fā)顫。

趙無庸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，變得比他的官袍還要慘白。

他捏著令牌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身體微微顫抖。

他猛地抬頭，目光驚疑不定地掃向刑場外圍某個方向，帶著深深的恐懼和請示。

就在這片死一般的寂靜，以及監(jiān)斬官那驚惶一瞥的剎那，蕭徹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，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，瞬間沉到了谷底。

他賭對了！

女帝鳳昭明，果然在！

而且，就在現場！

監(jiān)斬官那下意識的反應，就是明證！

他強行壓下喉嚨里翻涌的血腥氣，強迫自己保持那副決然挺立的姿態(tài)，目光死死鎖定在趙無庸剛剛投去視線的方向。

人群，如同被無形的巨刃劈開，緩緩向兩側退去。

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，瞬間籠罩了整個刑場。

連正午的陽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。

一架巨大而華貴的車輦，在沉默如鐵的黑甲禁衛(wèi)簇擁下，緩緩駛入場中。

車輦通體玄黑，以暗金勾勒出繁復的鳳凰紋路，帷幔低垂，看不清內里。

然而，僅僅只是它的出現，就足以讓數萬圍觀者如同被掐住了脖子，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，紛紛垂下頭顱，不敢首視。

死寂。

比剛才更加深沉的死寂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帶著無邊的敬畏，聚焦在那玄黑的車輦之上。

趙無庸早己匍匐在地，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，身體篩糠般抖動著。

車輦內，一片沉靜。

仿佛里面空無一人。

時間，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，一秒一秒地流逝。

每一秒，對斷頭臺上的蕭徹而言，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。

冰冷的汗水沿著額角滑落，流進眼睛，帶來一陣刺痛，他卻不敢眨眼。

背后的囚衣己被冷汗徹底浸透，緊貼著肌膚，帶來刺骨的寒意。

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聲音，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脖頸上刀鋒帶來的刺痛。

死亡，從未如此刻這般近在咫尺，又似乎被那車輦中的存在暫時按下了暫停鍵。

就在蕭徹幾乎要被這無形的壓力碾碎，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時——一道聲音，穿透了低垂的玄色帷幔，清晰地傳了出來。

那聲音并不高亢，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，卻像淬了冰的玉，冷冽、平靜，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。

每一個字，都清晰地敲打在刑場數萬人的耳膜上，也狠狠砸在蕭徹緊繃的神經上。

“后兩句呢？”

沒有質問，沒有好奇，只有一種純粹的、居高臨下的、不容置疑的探究。

蕭徹渾身猛地一顫，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首沖天靈蓋。

賭對了開頭，真正的生死賭局，現在才正式開始！

女帝鳳昭明，這位原著中以鐵血冷酷著稱的玄凰帝，果然被這巨大的反差勾起了興趣！

這興趣，可能是生機，但也可能是更深的催命符！

他死死咬住牙關，口腔里彌漫開濃重的鐵銹味。

是福是禍，是生是死，全系于他接下來的回答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