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不堪回首 昔日榮光隨風(fēng)去宗金利的筆尖，懸在 A4 紙上。

三分鐘。

終于落回 “求職意向”。

董世章湊過來時，正看見他想劃掉 “傳媒公司高層管理崗”。

“哎。

慫了？”

董世章?lián)屵^筆，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勛章。

“想當(dāng)年搞風(fēng)云人物頒獎禮，臺長都得聽咱吩咐。”

宗金利喉結(jié)動了動。

窗臺上，枯發(fā)財樹的影子投在墻上。

像 2016 年頒獎典禮**的遮光板。

那年夏天，* 市電視臺的空調(diào)總壞。

董世章蹲在編輯機房，汗珠子砸在非編輯鍵盤上，在 “風(fēng)云人物” 專題片的時間軸上洇出小水痕。

“老董，你這片子剪得比《新聞聯(lián)播》還嚴(yán)肅?！?br>
宗金利叼著冰棍闖進來。

軍綠 T 恤腋下有深色汗?jié)n。

“觀眾要看眼淚，掌聲，不是你那些對仗的解說詞?！?br>
董世章沒抬頭，鼠標(biāo)切到***長沖進火場的鏡頭。

“張隊救了七個人，最后被燒得認(rèn)不出。

我必須做得一本正經(jīng)！”

“我不反對你一本正經(jīng)?！?br>
宗金利把冰棍紙揉成團，扔進垃圾桶。

“你看這個?！?br>
他掏出手機，點開視頻。

某衛(wèi)視頒獎禮，獲獎?wù)吣赣H突然出現(xiàn)，母子相擁而泣，畫面占了近一分鐘。

機房的風(fēng)扇吱呀轉(zhuǎn)，把手機里的啜泣聲吹得西處都是。

董世章按暫停。

張隊燒傷后纏著繃帶的手，在屏幕上定格成慘白。

“你想讓誰來？”

他問。

“張隊他閨女，剛上小學(xué)?！?br>
宗金利的眼亮得像舞臺追光。

“我打聽了，孩子每天放學(xué)回家都拿爸爸的照片看?！?br>
董世章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停，調(diào)出張隊女兒的采訪素材。

小姑娘扎羊角辮，說 “爸爸是超人”，奶聲奶氣。

萌得讓人心疼。

機房里突然靜了，只有硬盤轉(zhuǎn)動的微響。

“這個好!好！”

董世章激動了，“一下子就戳到了觀眾的淚點上！”

頒獎禮前一天，臺長帶著廣告部主任闖進彩排現(xiàn)場。

宗金利正站在舞臺中央走位，軍靴踩地板，鏗鏘響。

聽見動靜回頭，耳麥線在脖子上纏成麻花。

“小宗啊，” 臺長搓手笑，“廣告部談了個酒廠贊助，能不能在致敬詞前加句‘本環(huán)節(jié)由 XX 白酒特約呈現(xiàn)’？”

宗金利剛要開口，董世章抱著臺本從側(cè)幕走出來。

“臺長，張隊那次救火，救的就是這家酒廠宿舍區(qū)?！?br>
他翻開臺本，某頁夾著照片，酒廠宿舍區(qū)冒黑煙。

“現(xiàn)在他們來贊助，倒也合適。”

臺長和主任還想說什么，被董世章攔住，對主任說：“趙主任，加載在致敬詞前面不合適。

片尾鳴謝加酒廠贊助，保證比口播帶勁?！?br>
他突然扯開嗓子唱：“歲月沉淀老五甑，英雄的酒！”

響亮的嗓門震得吊燈首晃。

那天晚上，兩人在電視臺門口烤串?dāng)偞胶蟀胍埂?br>
董世章喝得臉紅，非要給攤主表演頒獎禮串詞：“接下來，掌聲有請 —— 烤腰子！”

宗金利沒攔，默默撿起他掉在地上的軍功章，擦干凈，揣進自己口袋。

首播當(dāng)天，**像戰(zhàn)場。

宗金利蹲在導(dǎo)播臺旁，把三十多的頁流程表翻得卷邊。

董世章穿著定制禮服，對著鏡子微笑，突然轉(zhuǎn)頭：“老宗，咱這算不算開創(chuàng) * 市電視史先河？”

宗金利沒回答，眼盯著監(jiān)視器倒計時。

當(dāng)董世章那句 “致敬每一個平凡崗位上的英雄” 響徹演播廳時，他看見導(dǎo)播的手在切換鍵上頓了半秒，隨即切到臺下觀眾含淚的臉。

最震撼地除了張隊女兒，還有鄉(xiāng)村教師王桂蘭的環(huán)節(jié)。

短片沒拍破舊教室，沒拍磨破的布鞋。

跟拍她凌晨西點起床，走兩小時山路去鎮(zhèn)上給學(xué)生買感冒藥。

當(dāng)董世章問 “您后悔嗎”，老**掏出皺巴巴的成績單：“你看娃們的分?jǐn)?shù)，比啥都強！”

宗金利聽見導(dǎo)播室里傳來抽泣聲，一片，一片。

首播結(jié)束，兩人癱在**折疊椅上。

董世章的禮服沾著香檳漬，宗金利的襯衫濕透貼在背。

臺長帶一群人涌進來，要拉他們?nèi)c功宴。

宗金利卻拽著董世章往樓梯間跑。

“去哪？”

董世章被拽得踉蹌。

“看收視率！”

宗金利的聲音在樓梯間蕩。

“我打賭能破 30！”

技術(shù)部大屏幕上，收視率曲線像火箭躥升，定格在 37。

* 市每三戶，就有一戶在看他們的節(jié)目！

董世章突然把軍帽拋向空中，對著屏幕敬標(biāo)準(zhǔn)軍禮。

旁邊技術(shù)部小姑娘捂著嘴笑。

慶功宴上，廣告部主任端酒杯過來，非要碰杯。

“宗老師，你那致敬詞絕了，‘平凡的崗位，不凡的堅守’，我家老爺子都看哭了?！?br>
董世章?lián)屵^酒杯一飲而盡，拍**：“那是，我們宗老師是 AH 大學(xué)新聞系高材生，當(dāng)年……”宗金利悄悄退到走廊。

月光從窗灑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手機響了，是老岳父。

說小區(qū)鄰居都夸頒獎禮，還在字幕上看到總策劃寫著臺長和他的名字。

他望著宴會廳觥籌交錯的影子，突然覺得眼澀。

后來去鄉(xiāng)下采訪，王桂蘭拉著他的手說，節(jié)目播了，縣里修了新教室，有志愿者來支教。

“宗記者，你們是好人啊?！?br>
老**往他手里塞炒花生，學(xué)生家長種的。

這些事，宗金利本來快忘了。

董世章從抽屜翻出個積灰的 U 盤。

“看看這個?！?br>
**筆記本，屏幕上跳出頒獎禮**花絮 —— 董世章做鬼臉，宗金利改臺本時打哈欠，兩人在慶功宴勾肩搭背唱《咱當(dāng)兵的人》，傻樣。

“當(dāng)時多牛?！?br>
宗金利的手指劃過屏幕上自己的臉。

“哪像現(xiàn)在…… 哎?！?br>
董世章沒說話，點開王桂蘭的采訪視頻。

老**布滿皺紋的臉在模糊像素里笑：“娃們能讀書就好?！?br>
他想起昨天路過人才市場，看見個穿志愿者馬甲的姑娘，胸前印著 “鄉(xiāng)村支教”，跟當(dāng)年去王老師學(xué)校的一樣。

“老宗?！?br>
董世章突然關(guān)掉視頻。

“要不把那套舞臺燈光也賣了？”

宗金利抬頭看他。

董世章眼圈有點紅，卻在笑：“留著沒用，換點錢應(yīng)急。”

蟬鳴不知何時停了。

夕陽把辦公室里他們倆的影子拉得斜斜的，落在寫著 “求職意向” 的 A4 紙上。

董世章想起 2016 年那個夜晚，在技術(shù)部看收視率時，宗金利說：“咱以后不管干啥，都要干得漂亮?！?br>
他拿起筆，在 “媒體相關(guān)崗位” 后加了個括號。

筆尖劃過紙面，很輕。

想寫點什么，猶豫，最終啥也沒寫。

董世章湊過來看，突然笑出聲。

“行。

咱就應(yīng)聘傳媒公司管理層，說不定哪天又干出個風(fēng)云人物頒獎禮。”

他從口袋摸出個東西，是那枚被宗金利撿回來的軍功章。

“帶著這個，辟邪。”

董世章看著那枚磨亮的軍功章，突然想起王桂蘭的話：“日子再難，往前看，總有亮堂的時候?！?br>
他攥緊軍功章，金屬的涼透過掌心傳來，莫名的讓人安心。

暮色漫進辦公室時，宗金利的手機響了。

是以前電視臺同事，問他們要不要參加周末老同事聚會。

“去不去？”

宗金利看董世章。

董世章把簡歷疊整齊，放進從電視臺帶出來的牛皮紙袋。

“不去了。

明天還得早起投簡歷。”

“也是，哪有到點了喊人吃飯的?！?br>
宗金利笑了，“要么是臨時想起來的，要么就是打牌三缺一?！?br>
夜色濃了，遠(yuǎn)處霓虹燈次第亮起。

兩個傳媒老兵的影子映在墻上，像極了當(dāng)年頒獎禮上并肩的剪影。

只是這次，肩膀不再挺拔，卻依舊挨著，沒分開。

“走，樓下大排檔喝一杯。”

倆人沒說話，默默帶上門，下樓。

到了樓下的“門口大排檔”。

“掌柜的，來五塊錢五香干子，多放點黃豆芽?！?br>
“好勒。

還要啥？”

老板叨著水煮豆腐干。

“一盤水煮花生，一瓶半斤老五甑?！?br>
掌柜的不嫌他們點得少。

董世章一臉嚴(yán)肅地對他說：“我們喝的不是酒，是情懷。

吃的不是菜，是在咀嚼人間煙火，紅塵百味?！?br>
“知道，知道?！?br>
掌柜的依舊笑呵呵的，“你們喝的不是酒，是情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