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昔日黃坑頭首到一個急彎過后，山勢豁然開朗。

一個被群山緊緊環(huán)抱的小村，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。

心頭猛地一悸——一種尖銳的、似曾相識的錯覺攫住了我。

這不是記憶中的黃坑頭？

輪廓，氣息，這深陷山坳的姿態(tài)……分明就是！

后來才知，是鄉(xiāng)鎮(zhèn)區(qū)劃的橡皮擦抹改了名字，卻抹不掉這方山水亙古的筋骨。

村口的景象，將一路攝入眼底的“現(xiàn)代化”圖景瞬間擊得粉碎。

一幢龐大的建筑突兀地矗立著。

五開間，西層樓，線條冷硬，材質陌生，像一塊不屬于此地的、棱角分明的隕石砸落在層疊的土紅色泥坯房和青灰瓦頂之間。

這絕非山野的造物，它更像……一座堡壘，或一座孤島。

巨大的金色招牌嵌在墻體上：“濟民診療所”。

五個字，沉甸甸地，散發(fā)著一種近乎執(zhí)拗的光芒。

它被一片人工劈鑿出的巨大地坪拱衛(wèi)著，兩米高的花式圍墻圈定了疆域。

左右兩側是平整的停車區(qū)——右邊停著一輛沾滿泥點的面包車和一輛農用三輪，左邊則擠著幾輛摩托車和自行車，我的座駕悄無聲息地加入其中。

圍墻內，一個六角形花壇是唯一的亮色，各色山花在爭搶著稀薄的陽光，花壇中央，一株傘狀龍柏孤傲地刺向天空，蒼翠得近乎不真實。

十八級臺階通向診所的大門，兩側是光滑的斜坡，為推車和病弱預留的慈悲通道。

2、濟民診所掛號處擠著不少人，玻璃小窗后，少年抬起眼簾，像掃描儀般掠過我的臉。

他手中那支閃著冷光的掃碼槍，精準地切斷了我的張望軌跡：“初診，掛號費兩千?！?br>
聲音平首，不帶一絲漣漪。

見我瞳孔微縮，僵在原地，他才紆尊降貴般補充：“藍醫(yī)生今日特需號還余下三個?！?br>
目光被迫移向側墻。

巨大的電子屏流淌著幽藍的光，一行行冰冷的字符無聲滾動，如同地獄的價目表：晚期腫瘤重塑 - ￥668,000神經(jīng)再生療法 - ￥868,000貧 困 患 者 -酌收工本費……數(shù)字的寒光刺得眼球生疼。

“我是……故人子弟。”

我喉頭發(fā)緊，擠出一句蹩腳的本地土話，試圖在銅墻鐵壁前撬開一絲縫隙。

少年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，明顯地他把我看成了有錢人。

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輕輕一叩。

再開口時，己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，帶著一絲程式化的嘲弄：“藍醫(yī)生有言，凡自稱‘故人’者，請先背誦《傷寒論》序篇?！?br>
“我……”聲音卡死在齒縫間。

故人？

我連他門前的石階都未曾踏足。

冰冷的拒絕像一盆水，澆熄了旅途積累的微熱和那點探奇的興奮。

我站在空曠的地坪上，花壇里的花朵在風中搖曳，那幢沉默的堡壘式建筑投下巨大的陰影，將我籠罩。

門扉緊閉。

“藍醫(yī)生”三個字，連同那句“下次再來”，在寂靜的山谷空氣里，碰撞出無聲的回響，冰冷而神秘。

下一步，該如何叩開這扇門？

抑或，它根本不會為我而開？

閉門羹，帶著兩千元的銅臭，噎得人喉頭發(fā)腥。

我不甘地退出那堡壘般的建筑，像只被驅趕的喪家犬。

鬼使神差地，繞到了后門。

3、一個新發(fā)現(xiàn)門后，竟是另一個世界。

山坳的褶皺里，硬生生擠出條微型街市：兩家點心鋪蒸騰著廉價的熱氣，幾家小餐館油膩的招牌在風中晃蕩，雜貨店和小超市堆滿色彩俗艷的日用品與門類齊全的食品，幾家小旅館進出著各色人等，小黃旗店標替代霓虹燈，在風里招展。

我攔住一位女清潔工：“病人看完病，不該回家嗎？

怎么邊上還有這么多人?。俊?br>
“一天就掛三十個號。

多是外地來的，重病號得提前約?！?br>
“診療所怎么不自己開幾家大賓館？

住的人也不至于這么擠?！?br>
“街上這些不是診療所開的。

藍醫(yī)生說，讓點利給村民?！?br>
我默然。

這異樣的繁榮，如同吸附在巨獸身上的藤壺，每一寸呼吸都仰賴于那幢沉默堡壘的恩澤。

心卻莫名定了——吃住有著落，便是持久戰(zhàn)的底氣。

踟躕片刻，我又折回掛號廳。

恰見一個三十上下的黝黑漢子，背著位枯槁如朽木的老人，艱難挪進來。

他將老人安頓在材質不明的長椅上，抹了把汗，走向掛號窗。

我湊近老人，用鄉(xiāng)音試探：“大伯，您哪里不舒坦？”

老人渾濁的眼珠茫然轉動，干裂的嘴唇翕張，無聲。

我換回生硬的普通話：“您得的什么??？”

老人枯枝般的手指顫巍巍指向自己蜷縮的雙腿，喉間擠出砂紙摩擦般的聲音：“瘋癱……十年了……外縣……一千多里……”每個音節(jié)都耗盡了氣力。

“您怎知……這里能治？”

我喉嚨發(fā)緊。

“村……里……有人……好了……”老人眼中倏地閃過一絲微光，那是絕望深淵里攥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漢子掛完號回來，俯身背起老人。

我下意識拎起腳邊那只破舊的旅行袋，跟了上去。

“你這么快就掛到號了？”

“我等了五天了，今天來取號?！?br>
“掛號……花多少？”

我壓低聲音，目光掃過他粗糙的手掌。

“兩元?！?br>
他答得干脆。

“兩元？！”

驚詫如冰錐刺穿脊背，“不是……兩千？”

漢子腳步未停，側頭瞥我一眼，那眼神復雜，帶著山民的首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：“縣醫(yī)院？

省醫(yī)院？

都去過！

五萬多扔進去，骨頭渣子都沒響一聲！”

憤懣像火星，在他疲憊的眼底一閃而逝。

診療室外，一溜柔軟而不明材質候診長椅。

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子面無表情地示意等待。

漢子小心翼翼放下老人，接過我手中的旅行袋，挨著老人坐下。

我也緊挨著坐下，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草藥混合的怪味。

“老人家這病……怕是不易治吧？”

我試探著，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么。

“不容易？”

漢子猛地轉頭，眼神瞬間變得銳利，像護崽的猛獸被觸了逆鱗，那里面翻滾著不容置疑的虔誠和對我褻瀆神靈般的慍怒！

他壓低聲音，吐出一個驚雷：“我們村有個兄弟，礦上塌了，全身骨頭碎成渣！

礦上賠了八十萬！

全填進大城市那金字招牌的醫(yī)院，屁用沒有！

抬著進去，抬著出來！”

他頓了頓，喉結滾動，聲音里帶上一種近乎神圣的敬畏：“藍大夫這兒，六百元！

就六百元！

現(xiàn)在能挑著擔子上山了！”

我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，嘴巴無意識地張開，像一個溺水者徒勞地汲取著稀薄的空氣。

六百元對八十萬？

這數(shù)字的鴻溝里，埋葬了多少血淚與荒誕？

診療室的門無聲滑開。

白大褂女子探出頭，目光投向漢子。

他立刻起身。

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緊旅行袋的帶子，幾乎是貼著漢子耳根，用氣聲飛快地低語：“兄弟，就說……我們是一起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