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裹挾著雪粒子，砸在臉上，**似的疼。

穆小軟最后的意識，是宴會廳窗戶透出的、那片模**暖的燈光，混合著耳邊虛偽的奉承和丈夫冰冷徹骨的眼神。

身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，竟覺出一絲詭異的解脫。

真冷啊。

像極了那年冬天，她孤零零死在鄉(xiāng)下破屋時的溫度。

……眼皮沉重地掀開，映入眼簾的，是粗糙的黃土墻，黑黢黢的房梁，以及空氣中彌漫著的、淡淡霉味和干草氣息。

不是醫(yī)院消毒水的味道，也不是死后該去的任何地方。

穆小軟猛地坐起身，環(huán)顧西周。

窄小的土炕，糊著舊報紙的窗戶，掉漆嚴重的木頭柜子，還有墻上那張極具時代特色的“*****”宣傳畫……這里……是***代，她剛下鄉(xiāng)插隊時，在**公社大*村住的那間知青點宿舍？

她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。

手指纖細，皮膚細膩，雖然因營養(yǎng)不良顯得有些蒼白，卻充滿了年輕的彈性。

不是后來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干裂、布滿凍瘡的手。
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，幾乎要撞出來。

她重生了？

真的重生了？！

回到了她十八歲，剛下鄉(xiāng)不到三個月的時候？

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年輕男女的說笑聲，由遠及近。

“哎，你們說穆小軟是不是又躲屋里哭呢？”

一個帶著明顯譏誚的女聲響起，是同一個宿舍的女知青劉娟。

“誰知道呢，嬌氣包一個，干點活就跟要了她命似的，昨天不就摔了一下嘛，至于今天就不出工了？”

另一個聲音接話，是向來喜歡巴結劉娟的王萍。

“哼，長得一副狐媚子樣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，就會裝可憐勾引男人！

我看她就是故意的，想偷懶！”

“就是！

還城里來的呢，一點思想覺悟都沒有，拖我們知青點的后腿！”

惡意的揣測和嘲諷毫無顧忌地穿透薄薄的木門，清晰地鉆進穆小軟的耳朵里。

和記憶里的畫面分毫不差。

前世，她就是在這個時間點，因為前一日挑水摔了一跤，磕破了膝蓋，又羞又委屈，躲在屋里不敢見人，聽著這些議論，只會默默掉眼淚，越發(fā)顯得懦弱可欺。

也正是從這時開始，她“嬌氣”、“廢物”、“拖后腿”的名聲在大*村徹底傳開，成了誰都能踩一腳的對象。

后來呢？

后來，她因為成分不好，為了找個依靠，在別人的“撮合”下，嫁給了當時看起來老實巴交、還是個民兵隊長的趙建軍。

結果呢？

那人面獸心的東西，利用她、榨**娘家的最后一點價值，功成名就之后，嫌她不能生養(yǎng)，嫌她年老色衰，在外養(yǎng)了一個又一個，最后更是在升遷宴當晚，一杯加了料的酒，將她徹底送入地獄。

死前的冰冷和絕望，再次席卷而來。

還有那些踩著她往上爬的“親人”、“朋友”……穆小軟緩緩攥緊了身下的褥子，指甲幾乎要掐進粗糙的布料里。

一股冰冷的恨意在胸腔里翻騰、凝聚，幾乎要將她吞噬。

這一世，她回來了。

那些欺她、辱她、負她、害她的人，她一個都不會放過！

情緒劇烈波動間，頸間忽然傳來一陣滾燙的灼熱感。

她下意識低頭，扯出那根幾乎褪色的紅繩。

繩子上系著一枚小小的、水滴狀的玉墜，是她早逝的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，前世首到死都貼身戴著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
此刻，這枚玉墜卻通體散發(fā)著溫潤的白光，燙得驚人。

還沒等她反應過來，那白光驟然一亮，刺得她閉上眼。

再睜眼時，眼前的景象己然大變。

土炕、破屋消失了，她竟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地，約莫半畝見方。

正中是一口小小的、用青石壘砌的泉眼，清澈的泉水正**涌出，匯成一個小小的水洼，散發(fā)著難以言喻的清新氣息。

泉眼旁邊，是一小塊黑土地，光禿禿的。

空間？

穆小軟心臟狂跳。

小說里提到的金手指，竟然真的存在？

還是跟著她一起重生了？

她試探著蹲下身，掬起一捧泉水。

泉水觸手溫涼，清甜的氣息撲面而來，讓她因為重生而驚悸不定的心神都安定了不少。

她下意識地抿了一口，甘冽清甜，瞬間驅散了身體的疲憊和不適，連昨日摔傷的那點隱痛都消失無蹤。

靈泉！

穆小軟壓下心中的狂喜，意念一動，果然又回到了現(xiàn)實的土炕上。

手中的玉墜恢復了冰涼和平凡，但那與空間的神秘聯(lián)系卻清晰地印在腦海。

有了這個……她復仇和自保的**，瞬間增加了無數(shù)倍！

“砰！”

房門被不客氣地推開。

劉娟和王萍走了進來，看到坐在炕上的穆小軟，劉娟翻了個白眼：“喲，還真在屋里躲著呢？

裝什么大小姐？

還不趕緊起來去干活！

生產隊長都要記你曠工了！”

王萍也附和：“就是，趕緊的！

別連累我們整個知青點挨批評！”

若是前世的穆小軟，此刻早己嚇得臉色發(fā)白，手足無措。

但現(xiàn)在……穆小軟抬起眼，看向她們。

那眼神清凌凌的，帶著一絲剛重生回來的冰冷戾氣，竟讓劉娟和王萍莫名地心里一怵，下意識后退了半步。

但隨即，她們又覺得可笑。

穆小軟這個哭包，怎么可能有那種眼神？

肯定是看花眼了。

穆小軟垂下眼睫，再抬頭時，臉上己帶上了一絲怯怯的、不安的神情，聲音細弱柔軟：“劉娟姐，王萍姐，我……我昨天摔的地方還有點疼，這就起來。”

她慢慢挪下炕，動作看起來有些吃力，配上那張過分漂亮卻蒼白的小臉，確實顯得楚楚可憐。

劉娟和王萍見狀，那點疑慮立刻散了，只剩下鄙夷。

“真是瓷娃娃！”

劉娟嗤笑一聲，懶得再理她，扭身出去了。

王萍也跟了出去，嘴里還不干不凈地嘟囔：“晦氣！”

穆小軟看著她們的背影，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復那副柔弱模樣。

她整理了一下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上衣和褲子，慢慢走出知青點。

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
村子里土路凹凸不平，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，墻上刷著大大的標語。

遠處田間地頭，社員們正在辛勤勞作，一片這個年代特有的景象。

她循著記憶，朝著村口的那條河邊走去。

前世，就是今天，她因為被劉娟她們擠兌，心情低落，獨自去河邊散心，結果不小心滑了一下，扭傷了腳。

然后，她遇到了那個人。

那個未來將會權勢滔天，翻手為云覆手為雨，此刻卻還沉寂在鄉(xiāng)野之間，背負著“成分不好”、“窮困潦倒”名聲的男人——秦厲。

也是前世，唯一在她跌入泥濘時，曾對她伸出過援手的人。

雖然那援手，冰冷又短暫。

她的目光掠過田間忙碌的人群，很快鎖定了那個身影。

即使在眾多穿著破舊、滿身塵土的村民中，他也格外顯眼。

高大魁梧的身材，幾乎比周圍人高出一個頭，古銅色的皮膚，穿著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汗衫，**出的臂膀肌肉虬結，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。

他正埋頭挖著河溝，動作迅猛有力，每一鎬頭下去都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兇悍勁兒。

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離他遠一些。

沒人敢輕易招惹這個據(jù)說打起架來不要命、成分還不好的秦老幺。

穆小軟的心跳，莫名漏跳了一拍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按照前世的軌跡，走到河邊那處有些濕滑的坡岸。

然后，腳下一滑，“哎呀”一聲輕呼，身子軟軟地朝一旁歪去，恰到好處地跌坐在了地上。

動靜不大，卻足以引起那邊男人的注意。

她抬起頭，眼眶瞬間就紅了，生理性的淚水在漂亮的大眼睛里打著轉，要掉不掉。

巴掌大的小臉蒼白，唇瓣被貝齒輕輕咬著，一副強忍疼痛又驚慌無助的模樣。

果然，那道凌厲的目光掃了過來。

穆小軟迎著他的視線，心里緊張得如同擂鼓，面上卻愈發(fā)顯得脆弱可憐。

她看到秦厲的動作頓住了，眉頭幾不**地蹙了一下，似乎猶豫了極短的一瞬。

周圍有人看了過來，指指點點，卻沒人上前。

誰也不想為了她這個嬌氣的知青，去跟秦厲那種人打交道。

時間仿佛慢了下來。

穆小軟屏住呼吸，將自己最無助、最柔弱、最需要保護的一面，完全展現(xiàn)在那個男人的目光下。

終于，他扔下了手里的鎬頭，邁開長腿，一步步朝她走了過來。

高大的身影逼近，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和濃郁的汗土氣息，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里。

他站定，低頭看著她，眼神黑沉沉的，看不出情緒。

穆小軟仰著小臉，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淚珠，聲音又輕又軟，帶著一點點可憐的哭腔，精準地喊出了那個久違的稱呼：“同志……我的腳，好像崴了……”她伸出手，細白的手指微微顫抖，怯生生地，指向自己的腳踝。

然后，那雙水光瀲滟的眸子，充滿依賴和哀求地望著他。

“能……能幫幫我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