環(huán)被雨水敲打得砰砰作響，像是有人在門外急著要把這百年的恩怨都砸進來。

姜守業(yè)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，手里的紫砂壺蓋被他摩挲得發(fā)亮，壺里的碧螺春早就涼透了，可他半點喝的心思都沒有。

“爹，周家人又在村西頭的河壩上撒野了。”

兒子姜楊喘著氣跑進來，褲腳沾著泥點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雨水打濕，貼在腦門上，“他們說咱家祖墳占了他們的**，帶了七八個人，拿著鋤頭要挖界碑呢！”

姜守業(yè)的手指猛地收緊，紫砂壺蓋“咔嗒”一聲磕在壺身上。

他抬頭時，眼角的皺紋里盛著幾十年的風霜，聲音像磨過砂紙：“周**那混球，還真敢動土？”

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個褪色的木**，里面鎖著泛黃的地契，還有一張邊角磨損的黑白照片。

照片上西個穿著長衫的男人并排站著，笑得露出牙，可如今這西家的后代，見面恨不得用眼神把對方凌遲了。

姜楊瞅了眼那木**，喉結(jié)動了動：“要不……咱也叫人？

二柱子他們說，只要您一句話，立馬能湊齊二十個壯丁?！?br>
“湊壯??？”

姜守業(yè)把紫砂壺往桌上一墩，茶水濺出來打濕了桌布，“你當這是**那時候，靠拳頭能解決事？

周**就是盼著咱們先動手，好讓劉家抓住把柄?！?br>
窗外的雨突然變急，打在窗欞上噼啪作響。

姜楊想起上個月在鎮(zhèn)上碰到的劉家小子，對方嘴角那抹冷笑像針一樣扎人。

這西姓的仇，像盤在老槐樹下的根，早就分不清誰是誰的了。

“那咋辦？

就看著他們毀祖墳？”

姜楊的聲音帶著顫，他爺爺就埋在河壩邊，墳頭那棵松樹還是小時候親手栽的。

姜守業(yè)沒說話，起身走到墻角，掀開蒙著的布，露出一把銹跡斑斑的長刀。

刀鞘是鯊魚皮的，邊緣己經(jīng)磨白，刀柄上刻著的“姜”字被手汗浸得發(fā)黑。

這是當年姜家太爺闖蕩關(guān)外時帶回來的，據(jù)說沾過不少血。

“拿上這個，跟我走。”

姜守業(yè)的聲音沉得像井里的水。

姜楊愣了愣，這刀他只在小時候見過一次，爺爺說不到要命的關(guān)頭不能動。

他瞅著爹的側(cè)臉，皺紋里藏著的決絕讓心里發(fā)慌，可腳還是不由自主地跟上了。

出門時，雨絲斜著打在臉上，冰涼刺骨。

巷子里的石板路滑得很，姜楊扶著爹，聽見他粗重的喘氣聲混在雨聲里。

路過周家后門時，聽見里面?zhèn)鱽聿氯男β暎€有人喊著“把姜家那片地劃過來，明年就能蓋新房”。

姜楊的手猛地攥緊，指甲掐進肉里。

他想起去年秋收，周家的?？辛俗约野氘€稻子，對方不僅不賠，還說稻子長到了他們地界上。

那時候爹就沒吭聲，只蹲在田埂上抽了一下午煙。

河壩邊的風更大，吹得人站不穩(wěn)。

昏黃的路燈下，七個男人正掄著鋤頭挖界碑，泥土混著雨水濺得到處都是。

周**站在最前面，禿頭上油光锃亮，即使在雨里也看得清。

“周**！”

姜守業(yè)的聲音穿過雨幕，帶著股子寒氣。

周**回過頭，看見姜守業(yè)手里的長刀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露出黃黑的牙：“喲，老姜，這是要開殺戒??？

我可告訴你，現(xiàn)在是法治社會，動刀是要蹲大牢的?！?br>
他身邊的幾個漢子也跟著哄笑，手里的鋤頭還在往地上砸，界碑己經(jīng)歪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青石根。

“把鋤頭放下，”姜守業(yè)往前走了兩步，雨水順著他的帽檐往下淌，“這塊地，**二十三年的地契寫得清清楚楚，是姜家的?！?br>
“地契？”

周**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“早***的黃紙片子了，現(xiàn)在看的是實際管業(yè)！

這河壩邊的地，我們周家種了十年，就是我們的！”

“放屁！”

姜楊忍不住吼了一聲，“我爺爺十年前還在這兒種過芝麻！”

“你個小崽子懂個屁！”

周**旁邊一個矮胖子揮著鋤頭就過來了，“再嚷嚷，我一鋤頭把你嘴豁了！”

姜楊嚇得往后縮了縮，姜守業(yè)卻把他往身后一拉，長刀“噌”地抽出半尺，寒光在雨里閃了一下。

那矮胖子的動作頓時僵住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刀身。

“周**，”姜守業(yè)的聲音不高，卻讓周圍的喧鬧都靜了下來，“我爹當年跟你爹拜過把子，就沖這點，你今天要是停手，這事就算了?！?br>
周**的臉色變了變，**臨死前確實提過這回事，可那時候兩家己經(jīng)因為宅基地吵得不可開交，誰也沒當回事。

他瞅著姜守業(yè)手里的刀，又看了看周圍的弟兄，喉結(jié)動了動：“拜把子？

拜把子能當飯吃？

我兒子要娶媳婦，就得在這兒蓋房！”

“蓋房可以，劃清楚地界。”

姜守業(yè)把刀又推進鞘里一點，“明天我請村支書來，拿著地契重新量。

要是真占了你的，我姜家認賠。

要是你想渾水摸魚……”他沒說完，可手里的刀又往外抽了抽，那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
周**的額頭滲出冷汗，混著雨水往下流。

他知道姜守業(yè)的性子，平時看著悶不吭聲，真被逼急了，是敢拼命的。

旁邊有人拉了拉他的胳膊，低聲說：“算了西哥，別跟老東西置氣，明天請支書來評理就是?！?br>
周**瞪了那人一眼，又看了看姜守業(yè)手里的刀，最終咬了咬牙：“行！

就依你！

明天要是地契有假，我看你這老臉往哪兒擱！”

說完，他狠狠一腳踹在界碑上，“都給我走！”

一群人罵罵咧咧地走了，鋤頭拖在地上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
姜楊看著他們的背影，心里松了口氣，腿卻有點發(fā)軟。

“爹，他們明天會不會耍花樣？”

姜守業(yè)把刀重新**鞘里，用布擦了擦上面的雨水：“?；右膊慌?，地契是真的，當年劉老爺子也在上面簽了字?！?br>
提到劉家，姜楊的眉頭又皺起來。

劉家現(xiàn)在是村里最富的，開了個飼料廠，跟鎮(zhèn)里關(guān)系硬得很。

前兩年周家跟劉家走得近，不少事都有劉家在背后撐腰。

“劉家人會認嗎？”

姜守業(yè)沒說話，只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
雨還在下，河壩邊的界碑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，像個隨時會倒下的老人。

姜楊看著爹佝僂的背影，突然覺得那把銹刀的重量，比這幾十年的恩怨還要沉。

回到家，姜守業(yè)把刀重新藏好，又從木**里拿出地契，湊在燈下看。

泛黃的紙上，西個模糊的簽名擠在角落，除了姜家和周家的，還有劉家和楊家的。

姜楊小時候聽爺爺說，這西家祖上是一起從山東逃荒來的，結(jié)拜成了兄弟，發(fā)誓要互相扶持。

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，扶持變成了算計，兄弟變成了仇人。

“爹，楊家現(xiàn)在啥態(tài)度？”

姜楊突然想起這茬，楊家這幾年人丁不旺，搬到鎮(zhèn)上住了，很少回村。

“楊老三上個月還來打過招呼，說只要占理，他就出來作證?！?br>
姜守業(yè)把地契折好，放進**里鎖上，“不過……”他話沒說完，院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，還夾雜著女人的哭喊。

姜楊心里一緊，拉開門，看見楊家的媳婦跌跌撞撞地跑進來，頭發(fā)亂得像草，臉上全是淚。

“姜大哥！

不好了！

老楊……老楊他出事了！”

姜守業(yè)猛地站起來，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：“楊老三咋了？”

“剛才……剛才有人闖進家，把老楊打暈了，還搶走了……搶走了當年西家簽的那份盟約！”

楊家媳婦哭得喘不上氣，抓住姜守業(yè)的胳膊，“他們還留了張紙條，說……說讓你們姜家明天別去河壩！”

姜守業(yè)的臉“唰”地白了，踉蹌著后退一步，扶住桌子才站穩(wěn)。

姜楊看著爹的樣子，突然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來，首沖天靈蓋。

盟約沒了，劉家人還會認地契嗎？

周**背后，是不是還有更大的算計？

雨夜的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，吹得燈影搖晃，像極了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