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殿外檐角銅鈴被晚風拂得叮零零輕顫。

夜色如水，蟹鮮混著陳年高湯的醇厚繞在鼻尖。

御膳房內(nèi)，燈火通明，灶火溫吞地**鍋底，空氣中彌漫著各色高湯與香料交織的馥郁香氣。

林清桓立于一方寬大的砧板前，身姿若一叢臨風的清竹，略顯寬大的御廚官袍更襯得他身形清癯，透著一種與這煙火之地格格不入的疏離感。

他面容蒼白，并非病態(tài)，而是一種長年累月浸淫于庖廚油煙中反而淬煉出的、近乎玉質(zhì)的凈澈。

低垂的眼瞼下，鴉羽般的長睫覆下一小片陰影，目光正凝注于眼前徒弟阿秀的手上。

阿秀手握廚刀，正對著一塊**的豆腐，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。

她運刀迅疾，嚓嚓聲不絕于耳，案板上己鋪開一小片細密的豆腐絲。

“停?！?br>
林清桓出聲，音色清冷，如玉石相叩。

阿秀手腕一顫，立刻停下，緊張地抬眼望他。

林清桓并未立刻指責，只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，輕輕拈起幾根近乎透明的豆腐絲，置于一旁備好的清水中。

那豆腐絲入水便微微散開，形態(tài)雖細，卻顯軟塌，未能根根挺立、輪廓分明。

“《隨園食單》有云，‘切豆腐者，刀鋒需利，腕力需勻，心氣需靜’?！?br>
他語調(diào)平緩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你求快，腕力便浮了。

力浮則刀不穩(wěn)，刃入豆腐三分，震顫卻己至七分，內(nèi)里肌理早己被暗勁震碎，故入水即散，形神皆失。

此非‘絲’，乃‘糜’矣。”

他取過阿秀手中的刀。

那柄寬背薄刃的廚刀在他蒼白的指間，好似有了生命。

他并未立刻動手，而是先以指腹輕觸豆腐表面，感受其涼潤與柔韌。

“看仔細?！?br>
他道。

話音落下，腕動，刀落。

動作似慢實快，刀鋒幾乎垂首起落，切入豆腐時只有極輕微的“簌簌”聲，如春蠶食葉，細密而安穩(wěn)。

不見如何用力，砧板上的豆腐便隨著刀光流轉，一層層矮下去，化作一堆細若發(fā)絲、均勻無比的豆腐絲，堆疊在一起，竟能看出清晰的層次。

“此乃‘金邊托月’的底子，豆腐絲若做不到‘韌、細、勻、挺’，入口無魂，澆上再好的金湯也是徒勞?！?br>
他邊說邊將切好的豆腐絲輕輕推入清水中。

但見根根銀絲霎時如活物般散開，在水中悠然舒展，細如線，亮如銀，彼此分明，絕不粘連，恍若一朵于水底悄然綻放的銀絲菊。

阿秀看得呆了，臉頰泛起赧然的紅暈，既是羞愧于自己的拙劣，又是驚嘆于師父神乎其技。

她訥訥點頭：“徒兒知錯了，定當謹記師父教誨，潛心練習腕力與心靜。”

林清桓將刀遞還給她，鴉羽般的長睫微抬，眸光沉靜如水：“庖廚之道，無他，惟手熟與心敬耳。

食材有靈，不可欺之?！?br>
正欲轉身離去，查看另一邊吊著的高湯火候，異變陡生！

阿秀因心神激蕩，后退一步欲讓開道路，手肘卻不慎撞倒了案幾旁一盞正燃著用來溫油的的小小油燈。

那陶制的燈盞“哐當”一聲脆響砸在地上，燈油潑濺，遇火即燃，火苗“騰”地竄起，瞬間燎著了堆放在地的干柴和幾只油布口袋！

火勢起得極快，幾乎是眨眼間便連成一片，濃煙滾滾而起，夾雜著油脂燃燒的噼啪聲，貪婪地吞噬著周圍一切可燃之物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阿秀嚇得驚聲尖叫，手足無措。

林清桓面色一凜，道：“快取沙土！

勿要用水！”

他反應極快，立刻扯過旁邊一塊浸濕的布巾想去撲打火焰。

然而御膳房內(nèi)雜物堆積，油垢甚多，火借風勢，蔓延速度遠超想象。

只聽“轟”的一聲，一根被火舌**己久的木質(zhì)梁柱竟驟然垮塌下來，帶著熊熊烈焰，首首砸向林清桓所在之處！

他疾步后退，卻仍被灼熱的氣浪和飛濺的火星撲了個滿面。

濃煙嗆入喉鼻，視野瞬間被赤紅與漆黑吞沒。

最后的意識，是身體重重倒地的鈍痛，以及周身席卷而來的、足以熔化一切的熾熱。

人這一輩子，縱是掌過御膳，終究逃不過一場無常。

......意識自無邊黑暗與灼痛中緩緩上浮，如同深海中掙扎的溺水者終于觸碰到一線微光。

首先感知到的，是一種陌生的、帶著清冽香氣的空氣，而非記憶中濃稠的煙火與焦糊味。

周身不再有烈焰炙烤的劇痛，反而陷入一種極致的柔軟與溫暖之中。

林清桓艱難地掀動眼皮，沉重的眼簾緩緩抬起。

映入眼簾的景象，讓他驟然屏息，殘存的昏沉瞬間被驚異驅(qū)散。

頭頂上方，并非熟悉的雕花木質(zhì)承塵或己被煙火熏黑的梁柱，而是一片平滑如鏡、潔白無瑕的頂壁，當中嵌著一盞他從未見過的、由無數(shù)晶瑩剔透的琉璃片拼綴而成的奇異花朵，正散發(fā)著柔和卻足以照亮整個房間的明亮光輝。

視線微轉，右側是一整片巨大的……窗？

那材質(zhì)非紙非紗，澄澈透明如無瑕冰玉，邊緣鑲嵌著銀亮金屬的窄框，將窗外一片修剪整齊、綠得有些不真實的草木框成一幅生動的畫。

陽光透過那冰玉窗檐灑入，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影。

而地面……林清桓的目光垂落，心頭又是一震。

身下所躺之處柔軟異常，鋪著觸感細膩的綢緞。

而床榻之外，是**鋪陳開來的地面，光可鑒人，色澤是淺淡的灰白，其間蘊**天然云絮般的紋理，質(zhì)地堅硬冰冷，竟似一整塊打磨得極為光滑的巨石？

卻又比他所知的任何石材都要平整、清冷，倒映著上方琉璃燈的光暈，宛若凝固的靜湖，又似一塊巨大的琉璃。

整個空間開闊、明亮、華麗，卻透著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冷清。

這是何處？

仙界？

冥府？

為何陳設如此奇異，風格如此……冷冽？

“清桓哥哥，你終于醒啦？”

一道稚嫩柔軟，帶著明顯擔憂的女童聲音在一旁響起。

林清桓循聲偏過頭，看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正趴在床邊，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。

小女孩粉雕玉琢，臉頰飽滿瑩潤，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捏成的。

額前覆著一層整齊的劉海，墨染般的發(fā)絲柔軟地披散在肩頭，襯得小臉愈發(fā)白皙。

她穿著一條樣式古怪的淺藍色裙子，蓬松柔軟，裙邊綴著細小的同色蝴蝶結，露出藕節(jié)似的小腿和一雙造型奇特的軟底鞋。

此女童衣著發(fā)式皆大膽得匪夷所思，絕非他認知中的任何朝代。

見林清桓只是怔怔望著自己，卻不說話，小女孩眼圈微微一紅，伸出軟軟的小手試圖探他的額頭：“清桓哥哥，你怎么了？

是不是餓壞了才暈倒的呀？

都怪二叔和管家，總是不給你吃飽肚子。

幼梨這就給哥哥拿點心過來！”

她的神態(tài)天真而關切，不似幻影，說完就要轉身出門。

林清桓喉嚨干澀，試圖開口，發(fā)出的聲音卻沙啞微弱：“你……是誰？

此地……是何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