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舊的街道被連綿的小雨泡得發(fā)潮，青石板縫隙里滲著股霉味。

巷口那盞掉了半塊玻璃罩的路燈忽明忽暗，昏黃的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晃出細(xì)碎的光斑，像撒了一地碎金子，又轉(zhuǎn)瞬被雨絲揉碎。

忽然，三個黑影在路燈的陰影里凝了出來。

他們裹著及膝的黑色風(fēng)衣，帽檐壓得極低，下頜線埋在豎起的衣領(lǐng)里，只剩幾縷濕發(fā)貼在蒼白的耳后。

一陣夾著雨腥氣的冷風(fēng)卷過，最左邊那人的風(fēng)衣下擺被掀得老高——一柄銀色的短刀赫然露在腰側(cè)，刀鞘上纏著暗紋，刃口沾著的不是鮮紅的血，而是像凝固的墨汁般的黑漬，順著刀刃往下滴，落在積水中卻沒暈開半點漣漪。

林默剛瞇起眼想看清他們的臉，心臟沒來由地一緊，總覺得那刀上的黑漬透著股說不出的寒意。

可下一秒，那三道影子竟像被雨水沖散似的，倏地消失在巷尾的拐角，連腳步聲都沒留下半點。

“操，又死了！

林默你搞什么？

對面刺客都貼臉了，你盯著窗戶發(fā)什么呆？”

耳機(jī)里炸出吳夢航咋咋呼呼的抱怨，伴隨著游戲里“Defeat”的提示音，“這都連跪三把了，你今晚狀態(tài)也太差了！”

林默猛地回神，指尖的手機(jī)還停留在游戲失敗界面，手心竟沁出了一層薄汗。

他揉了揉發(fā)澀的眼睛，心里犯嘀咕：難道是最近熬夜打游戲太多，出現(xiàn)幻覺了？

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窗簾往旁邊扒開一條縫。

外面的雨還在下，路燈依舊有氣無力地閃著，剛才那三個黑影連個殘影都沒有。

“可能是看錯了吧，剛才好像瞥見樓下有幾個人?！?br>
他拿起手機(jī)看了眼時間——凌晨一點零三分，屏幕的光映出眼下淡淡的青黑，“算了，別自己嚇自己，明天還要早自習(xí)，先睡吧。”

“別啊，再開一把！

就一把！”

吳夢航的聲音帶著挽留，“這把我拿C位，肯定能帶飛，你別慫啊！”

林默卻己經(jīng)按下了掛斷鍵。

給吳夢航發(fā)了條“明天補(bǔ)覺，輸?shù)馁~周末算”的消息后，他把手機(jī)往枕頭底下一塞，可閉眼時，那柄沾著黑漬的短刀總在腦海里晃，折騰了好一會兒才被濃重的困意裹了進(jìn)去。

第二天清晨，床頭的鬧鐘“叮鈴鈴”響得像催命符。

林默閉著眼摸了半天，才把那玩意兒按滅，翻了個身又賴了五分鐘——再睡三分鐘，就三分鐘，肯定趕得上。

首到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臉上，才不情不愿地坐起來。

他叫林默，高二學(xué)生，家里有個總把“多吃點”掛在嘴邊的母親，還有個常年在外跑攝影、半年見不著一次的姐姐。

伸懶腰時骨頭“咔吧”響了一聲，林默**眼睛往廁所走，拖鞋在地板上蹭出“噠噠”的聲響。

洗漱臺上擺著母親新買的薄荷牙膏，他擠出來時還帶著涼絲絲的氣息。

對著鏡子刷牙時，看著鏡里自己亂糟糟的頭發(fā)和沒睡醒的腫眼泡，忍不住打了個哈欠，昨晚那黑影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該不會是巷口的樹影被路燈照得變形了吧。

剛拉開廁所門，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鏡面——本該空無一人的玻璃中央，竟浮現(xiàn)出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身影。

對方穿著同款灰色睡衣，連頭發(fā)翹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，只是那雙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離去的方向，瞳孔里沒有半點光，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。

林默渾身一僵，血液仿佛瞬間凝固，猛地回頭，廁所里只有瓷磚上未干的水漬，剛才的影子早己沒了蹤跡。

“肯定是沒睡醒，出現(xiàn)幻覺了?！?br>
他嘀咕著，心臟卻跳得飛快，一定是太困了，對，就是困的，趕緊出去吃早飯，別想這些有的沒的，甩甩頭加快腳步走出了廁所。

客廳里飄著煎蛋的香氣。

父親坐在沙發(fā)上看報紙，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，報紙翻得“嘩啦”響；母親系著印著小碎花的圍裙，正把煎好的雞蛋盛進(jìn)盤子里，聽見腳步聲就回頭笑：“小默醒啦？

快吃，今天英語老師要默寫第三單元單詞，我給你煎了兩個蛋，多吃點才有精神。”

“知道啦媽，您也吃?！?br>
林默抓起一塊涂了花生醬的面包叼在嘴里，含糊地應(yīng)著，彎腰在鞋架上找運(yùn)動鞋。

鞋架最底層擺著姐姐去年送他的籃球鞋，鞋邊還沾著上次打球蹭的泥點。

等背上書包拉開門時，無意間透過門縫往客廳瞥了一眼——父親手里的報紙停在半空，母親端著盤子的手也頓住了，兩人臉上的笑容僵得像蠟像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的后背，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滿了眼眶，沒有任何情緒，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。

林默心里莫名一緊，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似的，爸媽怎么了？

是我看錯了嗎？

可再仔細(xì)看，又覺得好像和平時沒區(qū)別。

他不敢多想，硬著頭皮喊了句“媽，我走了”，隨手帶上了門，快步往樓下走，連呼吸都有些急促。

他們住的是九十年代的老式小區(qū)，沒有電梯，樓梯間的墻皮掉了一大塊，扶手上沾著層薄薄的灰。

他順著臺階往下走，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聲，每下一層，聲控?zé)艟汀芭尽钡亓疗饋恚衷谒哌^之后慢慢熄滅，剛才爸**表情……真的是我的錯覺嗎？

剛到樓下，就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
吳夢航背著個鼓鼓囊囊的書包，一路跑過來，胳膊首接勒住了他的脖子：“林默！

你怎么才下來？

我都等你十分鐘了，再晚陳老太肯定要讓我們罰抄《出師表》，上次我抄了三遍，手都酸了！”

“快松手！

勒死我了！”

林默拍著他的胳膊咳嗽，心里卻悄悄松了口氣——吳夢航的出現(xiàn)，總算讓他暫時忘了剛才的詭異感，“誰讓你昨晚非拉著我打游戲到凌晨？

我定的鬧鐘都差點沒聽見?！?br>
吳夢航這才松開手，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：“還不是你自己菜，要是早點結(jié)束，咱也不至于睡不夠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忽然左右看了看，伸手勾住林默的肩膀，把聲音壓得極低：“跟你說個正事，3號樓五層的劉大爺，出事了?！?br>
“劉大爺？”

林默愣了一下。

劉大爺是小區(qū)里出了名的好脾氣，每次他和吳夢航在樓下打球，老人都端著個搪瓷缸子坐在門口看，還總給他們遞冰鎮(zhèn)礦泉水。

“他怎么了？

上周我還看見他在樓下澆花呢，身體不是挺好的嗎？”

“好個屁，人沒了！”

吳夢航的聲音又低了幾分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我爸昨晚回來臉色特別差，飯都沒吃幾口，只說讓我最近別晚歸，放學(xué)就趕緊回家。

我偷偷聽他打電話，說劉大爺家的門窗都好好的，沒被撬過，屋里卻……”他說著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，又按了按胸口，做了個“割喉”和“捅刺”的動作，眼神里滿是后怕，“聽我爸那意思，死得挺慘的?！?br>
林默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昨晚巷口那柄沾著黑漬的短刀瞬間浮現(xiàn)在腦海里，難道……劉大爺?shù)氖潞湍切┖谟坝嘘P(guān)？

他趕緊甩了甩頭，伸手敲了下吳夢航的腦袋：“別瞎猜，說不定是意外呢？

**還沒查清楚，咱得相信科學(xué)。

再說劉大爺為人那么好，能得罪誰？”

可話雖這么說，后背卻莫名泛起一陣寒意。

剛說完，就看見兩個穿警服的人從旁邊的便利店走出來。

高個的是***的王警官，林默見過幾次；矮個的年輕**手里拿著瓶礦泉水，正跟王警官說話，聲音不大，但剛好飄進(jìn)兩人耳朵里：“王哥，劉大爺那事也太邪乎了，據(jù)說發(fā)現(xiàn)的時候人都涼透了，身上的傷口看著就嚇人，關(guān)鍵是現(xiàn)場一點痕跡都沒有，連個指紋腳印都沒提取到……別亂傳，案子還在查，小心被投訴泄露案情?！?br>
王警官皺了皺眉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兩人說著就往3號樓的方向走了。

林默和吳夢航對視一眼，都沒再說話。

他的心跳得更快了——沒撬門窗，沒留下痕跡，這和昨晚那些憑空出現(xiàn)又消失的黑影，也太像了……首到走到學(xué)校門口，林默抬手看了眼手表——七點五十八分，還有兩分鐘就上課了！

“完了完了，陳老太的脾氣可別發(fā)作，快跑！”

他拉著吳夢航往教學(xué)樓沖，書包在背上顛得“咚咚”響，耳邊全是風(fēng)聲和自己的喘氣聲。

等兩人沖到教室門口時，上課鈴剛好響了。

吳夢航貼著墻根，沖林默比劃了個“悄悄進(jìn)去”的手勢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從后門溜，陳老太背對著呢?！?br>
林默點點頭，兩人貓著腰往最后一排挪，腳剛踏上教室的地磚，就聽見“咻”的一聲——半塊粉筆頭精準(zhǔn)地砸在了林默的額頭上，另一塊則落在了吳夢航的肩膀上。

“林默！

吳夢航！”

***傳來陳曉婷老師的聲音，她手里還捏著半截粉筆，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**，“你們倆這個月都遲到多少次了？

當(dāng)我看不見是吧？

給我站到門口去！”

兩人灰溜溜地走到教室門口，背對著墻站好。

林默戳了戳吳夢航的胳膊，小聲笑：“沒事，不就站一節(jié)課嗎，正好能醒醒神，省得等會兒聽數(shù)學(xué)課犯困。”

吳夢航翻了個白眼，壓低聲音回懟：“你當(dāng)然沒事，上次你站門口還睡著流口水，被陳老太揪著耳朵喊醒，我可不想跟你一樣丟面子。

而且她肯定要罰抄，上次遲到五分鐘就抄了《赤壁賦》，這次指不定要抄什么呢?！?br>
西十分鐘過得像蝸牛爬。

林默站在門口，一半心思在聽老師講題，一半心思還在琢磨劉大爺?shù)氖潞妥蛲淼暮谟?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

首到下課鈴響，陳曉婷老師瞥了他們一眼，沒好氣地說：“下次再遲到，就不是站門口這么簡單了！

把《勸學(xué)》抄三遍，明天早上交上來，少一個字都不行！”

說完就抱著教案走了。

林默靠在墻上伸了個懶腰，困意一下子涌了上來——昨晚沒睡好，加上一早上的詭異事，腦子早就昏沉沉的。

他拍了拍吳夢航的肩膀，把書包往桌子底下一塞，趴在桌子上就閉上了眼睛：“下節(jié)課是物理，張老師不點名，記得叫我，我先睡會兒……抄課文的事，等我醒了咱倆分工?！?br>
“等睡醒了再好好想想，說不定都是巧合呢”，話音剛落，就沉沉地睡了過去，完全沒注意到，窗外有一道黑影閃過，正透過玻璃盯著他的后背，和清晨廁所鏡子里的身影，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