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房里的墨汁腥氣混著陳年紙張的霉潮味，纏得人鼻尖發(fā)悶。

沈青將那本漕運賬冊往案上一撂，指尖看似隨意地劃過紙頁上歪歪扭扭的數(shù)字，眼底半瞇著的迷糊卻悄然褪去，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。

她靠在冰冷的門板上，抬手撫上袖角——那里縫著一枚磨得光滑的青銅算籌，是楚驚瀾當(dāng)年在大胤戶部查賬時常用的物件。

重生為沈青的這三個月里，她日日將這算籌帶在身上，不是念舊，而是提醒自己：楚驚瀾雖死，為國**的心，不能跟著埋進土里。

三年前刑**酒入喉時，她以為自己的棋局走到了盡頭——蕭煜**，門閥覆滅，蘇硯扶蕭澈**，大晟建朝，寒門新政初行，一切都如她所愿。

可睜眼成了沈青，成了戶部一個同樣女扮男裝的從九品草包，她便知道，這盤棋還沒下完。

沈青的原身是江南沈家旁支，父母雙亡后被族里扮作男兒送**，只求她別回江南丟了臉面。

原身膽小懦弱，在戶部受盡欺辱，前日被李青推搡撞在廊柱上，竟就這么沒了性命。

而她占了這具軀殼，便要替原身活下去，更要借著這“草包”的身份，看看這大晟朝堂下，還有多少暗流在涌動。

“吱呀——”賬房的門被推開，老書吏王伯捧著一摞厚厚的河工賬冊走進來，花白的頭發(fā)垂在額前，脊背佝僂得像張彎弓，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：“沈主事，尚書大人吩咐了，這去年的河工賬，也得歸置歸置，三日后要呈給丞相府過目呢?！?br>
沈青聞言，連忙低下頭，雙手局促地絞著官袍下擺，露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河…河工賬？

這…這我看不懂啊，王伯，您能不能教教我？”

那副怯懦又笨拙的樣子，看得王伯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
他將賬冊重重擱在案上，帶起一陣灰塵，無奈道：“也就是些流水賬，你照著謄抄一遍，把收支對得上的勾出來就行。

李青那小子今早還跟尚書大人嚼舌根，說你占著**不**，你好歹爭口氣，別讓人看扁了?！?br>
沈青連忙點頭如搗蒜，腦袋垂得快貼到胸口：“是是是，我…我一定好好弄?！?br>
王伯又看了她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終只是搖了搖頭，佝僂著背走了出去。

臨出門時，他似是不經(jīng)意地撂下一句：“去年江南發(fā)大水，河工撥款的銀子，可是**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千萬不能出岔子?！?br>
賬房里重歸寂靜。

沈青抬起頭，眼底的怯懦蕩然無存，只剩一片冷冽的銳利。

她緩步走到案前，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河工賬冊。

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映入眼簾，看似規(guī)整的收支條目下，藏著的全是貓膩。

**撥下的一百萬兩河工?？?，賬面上寫著“木料耗損三十萬兩人工雜費二十萬兩”，可細看下去，耗損的木料數(shù)目與實際工程量對不上，人工花名冊更是虛列了近千人——那些被克扣的銀子，十有八九進了李青這類士族子弟的腰包，甚至可能流向了那些蟄伏的門閥殘余。

沈青冷笑一聲，指尖捻起那枚青銅算籌，輕輕劃過紙頁上的數(shù)字。

若是楚驚瀾還在，只需一道令下，便能將這群蛀蟲連根拔起。

可如今她是沈青，是個連算盤都撥不明白的草包，明著出手，只會打草驚蛇，甚至連累蘇硯的新政布局。

她拿起筆，蘸了蘸墨，卻沒有首接修改賬目，反而故意在關(guān)鍵條目旁，寫下一個個歪歪扭扭的錯字。

“耗損”寫成“牦損”，“雜費”寫成“雜廢”，那些被克扣的款項旁，更是畫滿了毫無章法的圈叉，乍一看，活脫脫就是個外行的胡亂涂鴉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這些錯字和圈叉，全是用特殊的朱砂墨寫的。

這種墨汁平時與普通墨無異，遇熱便會顯出暗紅的印記，而那些印記的排布，正是當(dāng)年她教給蘇硯的查賬暗號，一筆一劃，都指向了撥款克扣的關(guān)鍵證據(jù)。

她算準(zhǔn)了，三日后賬冊呈給丞相府，蘇硯定會親自核查。

以蘇硯的縝密，絕不會放過這些看似拙劣的錯字，只要他用溫水敷過賬冊，便能看懂她留下的線索。

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，余暉透過窗欞，灑在賬冊上，鍍上一層金芒。

沈青放下筆，看著滿紙的錯字和涂鴉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。

收拾好賬冊，沈青揉了揉發(fā)酸的手腕，走出賬房。

戶部的官吏們大多己經(jīng)走了，只有幾個守夜的老卒，在廊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。

她剛走到大門外，就撞見了搖著折扇的李青。

李青一眼瞥見她手里的賬冊，立刻挑眉走上前，語氣刻?。骸?a href="/tag/shenqi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青，這河工賬你弄完了？

別是又寫了一堆**不通的東西，給尚書大人添亂吧？”

沈青連忙將賬冊護在懷里，頭埋得更低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沒…沒有，我…我照著謄抄了，就是…就是字寫得不好看。”

“字寫得不好看？

我看你是腦子不好使！”

李青嗤笑一聲，伸手就要去搶賬冊，“讓我瞧瞧，你又鬧了什么笑話?！?br>
沈青嚇得往后一縮，腳下故意一個趔趄，差點摔在地上。

手里的賬冊散落一地，那些寫滿錯字的紙頁，正好攤開在李青面前。

李青低頭掃了一眼，看到滿紙的歪歪扭扭，頓時哈哈大笑起來：“果然是個草包！

連‘耗損’兩個字都寫不對，你這種廢物，也配待在戶部？”

周圍幾個路過的小吏，也跟著哄笑起來。

沈青漲紅了臉，手忙腳亂地撿著賬冊，嘴里喏喏連聲：“對不起，對不起，我…我下次一定改。”

那副狼狽又怯懦的樣子，看得李青越發(fā)得意，他用折扇拍了拍沈青的肩膀，語氣輕蔑：“改？

你這輩子都改不了！

滾吧，別在這兒礙眼?！?br>
沈青連忙點頭，抱著賬冊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戶部。

長安的街頭華燈初上，酒肆的喧囂、小販的吆喝，匯成一片太平景象。

沈青沿著青石板路往城南走，腳步不疾不徐，臉上的窘迫早己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。

她知道，李青的輕視，是她最好的偽裝。

走著走著，她忽然察覺到身后跟著一道極輕的腳步聲。

那步伐沉穩(wěn)，落腳無聲，絕非普通的市井無賴。

沈青的心頭微微一凜。

她沒有回頭，依舊往前走，只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。

身后的腳步聲頓了頓，隨即跟了進來。

月光下，一道黑色勁裝的身影，悄然立在巷口。

那人身形挺拔，劍眉星目，一雙眸子凌厲如刀，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背影。

沈青的指尖微微收緊，掌心沁出一絲冷汗。

她認得那道身影。

是夜梟。

她那個跟了十年的暗衛(wèi)，那個三年前看著她飲下毒酒、挖遍亂葬崗也沒找到她尸骨的夜梟。

沈青深吸一口氣，沒有轉(zhuǎn)身，反而加快了腳步，像是全然沒有察覺身后的人。

她知道，現(xiàn)在還不是相認的時候。

她是沈青，是戶部的草包小吏。

楚驚瀾，早己死在三年前的刑臺上。

小巷的風(fēng)拂過，卷起地上的落葉，帶著春的生機，也帶著一股即將掀起波瀾的銳氣。

沈青的腳步?jīng)]有停，一步步走向巷尾的那間破舊小院，背影單薄，卻又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