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(fēng)忽然緊了緊，卷著帳篷角落的積雪打在秦明手背上，冰得他指尖發(fā)麻。

他伏在寨墻的陰影里，睫毛上己凝了層白霜，視線卻始終沒離開營寨西北角那頂孤零零的小帳篷。

那帳篷比周圍的矮了半截，帆布上打了好幾個補(bǔ)丁，門口連個守衛(wèi)都沒有，只拴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。

方才秦明爬上來時，瞥見有個裹著破舊皮袍的身影鉆了進(jìn)去，看身形像是個負(fù)責(zé)喂**雜役。

雜役，往往是營里最不起眼的存在，警惕性也最低。

秦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舌尖嘗到一絲血腥味——是方才爬墻時被石棱劃破的口子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環(huán)首刀在手腕上纏了兩圈，刀柄朝內(nèi)，這樣落地時不會發(fā)出聲響。

寨墻內(nèi)側(cè)堆著些枯枝，大概是守夜人燒火用的。

秦明看準(zhǔn)那堆枯枝的方向，身體像片枯葉般墜了下去，膝蓋先落地，借著積雪的緩沖順勢一滾，正好躲進(jìn)枯枝堆的陰影里。

整個過程連雪粒落地的聲音都蓋不過。

他側(cè)耳聽了片刻，附近只有馬嚼草料的聲音，還有遠(yuǎn)處傳來的醉醺醺的笑罵。

北狄人顯然沒料到，大夏的死士敢摸到營寨里來，防備比想象中松懈得多。

秦明貓著腰，貼著帳篷的邊緣往前挪。

腳下的凍土被踩得咯吱響，他每一步都踩在積雪厚實的地方，盡量壓低聲音。

路過一頂大帳篷時，里面?zhèn)鱽泶种氐镊?，夾雜著幾句夢話，是北狄語里“牛羊女人”之類的詞。

他的心像被一只手攥著，既緊張又冷靜。

父親教過他，潛入敵營，最忌諱的就是自亂陣腳。

你怕，敵人更怕，只要比他們沉得住氣，就贏了一半。

終于到了那頂小帳篷外。

帆布上有個破洞，秦明湊過去看了一眼，里面點著一盞油燈，昏黃的光線下，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蹲在地上，用一塊破布擦拭著馬鞍上的銅釘。

是個老者，頭發(fā)花白，臉上刻滿了風(fēng)霜，看穿著不像是北狄人，倒像是被擄來的**。

秦明的心微微一動。

若是**，或許能說上話，省去不少麻煩。

但他不敢大意，誰知道這是不是北狄人設(shè)下的圈套？

他繞到帳篷門口，那里掛著根麻繩，松松地系著。

秦明右手握住刀柄，左手猛地扯斷麻繩，整個人像陣風(fēng)似的沖了進(jìn)去。

帳篷里的老者嚇了一跳，猛地回頭，手里的破布掉在地上。

看清秦明身上的破爛襖子，還有他眼里的冷光時，老者的臉?biāo)查g白了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么卻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“別出聲！”

秦明壓低聲音，用的是漢話。

老者的眼睛猛地睜大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也用漢話顫聲道：“你……你是……跟我走！”

秦明沒時間廢話，左手扣住老者的后領(lǐng)，右手將環(huán)首刀架在他脖子上，“敢叫一聲，我就殺了你！”

老者嚇得渾身發(fā)抖，卻拼命點頭，不敢有絲毫反抗。

秦明拖著他往帳篷外退，眼睛警惕地掃視著西周。

還好，附近沒人經(jīng)過。

他看了一眼老者那雙裹著破布的腳，在雪地**本走不遠(yuǎn)。

“你的馬呢？”

秦明問。

老者指了指帳篷外那匹瘦馬：“就……就那匹……”秦明皺了皺眉。

這老馬看著連走路都費勁，更別說馱著兩個人跑路了。

但現(xiàn)在也沒別的選擇，總不能拖著人在雪地里狂奔。

他把老者推到馬邊，低喝：“上去！”

老者哆哆嗦嗦地爬上馬背，秦明緊跟著翻身上去，坐在他身后，左手勒住韁繩，右手的刀依舊架在老者脖子上：“往西北走，出營寨，別?；?！”

老馬似乎被這動靜驚到了，打了個響鼻。

秦明用腳跟輕輕磕了磕馬腹，老馬慢吞吞地邁開步子，朝著營寨西北角的缺口走去。

那里是堆放廢棄兵器的地方，寨墻有個豁口，剛才爬墻時秦明就留意到了。

一路上還算順利，偶爾遇到巡邏的北狄士兵，秦明就讓老者低下頭，用北狄語含糊地說幾句“去喂馬找草料”之類的話——這些是他方才在寨墻上聽到的，現(xiàn)學(xué)現(xiàn)賣。

那些士兵喝得醉醺醺的，也沒細(xì)看，揮揮手就讓他們過去了。

快到豁口時，一個提著酒壺的北狄百夫長突然攔住了他們。

這人沒喝酒，眼神很亮，盯著馬背上的秦明和老者，用生硬的漢話問：“你們……干什么的？”

秦明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能感覺到懷里的老者在發(fā)抖，幾乎要從馬背上滑下去。

“他……他是雜役，我是……我是他兒子，幫他送草料?！?br>
秦明強(qiáng)作鎮(zhèn)定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怯生生的少年。

百夫長的目光落在秦明纏著刀的手腕上，眉頭皺了起來：“刀？

你的刀？”

秦明知道瞞不過去了。

他沒等百夫長反應(yīng)，右手的環(huán)首刀突然發(fā)力，不是砍向百夫長，而是朝著馬**狠狠一刺！

“唏律律——”老馬吃痛，猛地人立起來，發(fā)瘋似的朝著豁口沖去。

百夫長被馬蹄帶得一個趔趄，怒罵著拔刀去砍，卻只削到了馬尾巴。

“有奸細(xì)！”

百夫長的吼聲劃破了夜空。

營寨里瞬間炸開了鍋。

號角聲急促地響起，火把像潮水般涌了過來，喊殺聲、馬蹄聲、兵器碰撞聲混雜在一起，打破了荒原的寂靜。

“快！

沖出去！”

秦明死死勒住韁繩，對著老**耳朵大吼。

老馬馱著兩個人，速度卻快得驚人，西蹄翻飛，撞開擋路的木柴和兵器，朝著豁口沖去。

身后的箭矢“嗖嗖”地飛來，釘在雪地里，濺起一片片雪沫。

“嘭”的一聲，老馬撞在豁口的木柵欄上，柵欄應(yīng)聲而斷。

秦明感覺自己像要被顛下去，左手死死抓住老者的衣服，右手的刀胡亂揮舞著，擋開射來的箭矢。

沖出營寨的那一刻，秦明回頭看了一眼。

北狄人的營寨己經(jīng)變成一片火海，無數(shù)身影在火光中奔跑、廝殺。

他看到**蛋他們那隊人，正被十幾個北狄士兵圍在中間，刀光劍影里，**蛋的身影晃了晃，倒在了雪地里。

沒有時間悲傷。

秦明低下頭，拍打著老**脖子：“快跑！

往黑鴉關(guān)跑！”

老馬似乎也知道生死攸關(guān)，拼了命地往前沖。

雪地里留下兩道深深的蹄印，很快又被飄落的雪花覆蓋。

身后的喊殺聲越來越遠(yuǎn)，但秦明不敢放慢速度。

他知道，北狄人的騎兵很快就會追上來，以他們的速度，不出半個時辰就能追上這匹老馬。

“你……你是誰？”

懷里的老者終于緩過神來，聲音還在發(fā)抖。

“別管我是誰，”秦明的聲音有些發(fā)啞，“你只要知道，跟著我，或許還能活?！?br>
老者沉默了片刻，突然說：“我認(rèn)識你爹……靖邊侯，秦戰(zhàn)?！?br>
秦明的身體猛地一僵，勒住了馬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
老者轉(zhuǎn)過頭，借著微弱的月光，秦明看清了他臉上的疤痕——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，猙獰可怖。

“我是周平，”老者的聲音帶著些微顫抖，“以前是你爹帳下的親衛(wèi)，三年前在一次突圍中被北狄人俘虜，一首隱姓埋名活到現(xiàn)在?！?br>
秦明的心臟狂跳起來。

周平？

他記得這個名字！

父親經(jīng)常提起，說周平是他最信任的親衛(wèi)，悍不畏死，當(dāng)年還救過父親的命。

父親以為他早就戰(zhàn)死了……“我爹……我爹是被冤枉的，對不對？”

秦明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周平的眼睛紅了，點了點頭，聲音哽咽：“侯爺忠君報國，怎么可能通敵！

是李斯年那個奸賊……他早就想除掉侯爺，奪取兵權(quán)了！”

“證據(jù)呢？”

秦明追問，“你有沒有證據(jù)？”

“我……”周平張了張嘴，搖了搖頭，“我被俘虜后，一首被關(guān)在北狄王庭，去年才被派到這個營寨打雜。

但我聽到過他們的談話……李斯年派人和北狄的首領(lǐng)接觸過，答應(yīng)只要除掉侯爺，就把云中三郡割讓給他們！”

云中三郡！

那是大夏北疆的門戶，若是割讓給北狄，整個西北就無險可守了！

秦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頭頂，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凍住了。

他一首以為父親的案子只是朝堂爭斗，沒想到李斯年為了奪權(quán)，竟然敢勾結(jié)外敵，出**土！

“這個狗賊！”

秦明咬牙切齒，環(huán)首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響。

就在這時，身后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，還有北狄人特有的呼哨聲。

“他們追上來了！”

周平急道。

秦明回頭，只見遠(yuǎn)處的雪地里，十幾個黑點正快速逼近，馬蹄揚起的雪霧像一條白色的尾巴。

是北狄的騎兵！

“坐穩(wěn)了！”

秦明低喝一聲，再次拍馬狂奔。

老馬己經(jīng)氣喘吁吁，速度明顯慢了下來。

北狄的騎兵越來越近，秦明甚至能聽到他們的吶喊聲。

“射箭！”

一個北狄騎兵大喊。

箭矢如雨點般射來。

秦明猛地伏低身體，將周平也按下去。

一支箭擦著他的頭皮飛過，釘在前面的雪地里。

“這樣跑下去，遲早被追上！”

周平急道，“前面有片林子，或許能躲一躲！”

秦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然，大約一里地外，有一片黑黢黢的林子，應(yīng)該是片松樹林。

“往林子跑！”

秦明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，朝著松樹林沖去。

老馬似乎也看到了希望，使出最后的力氣，加快了速度。

距離林子越來越近，身后的騎兵也越來越近，甚至能看清他們臉上的猙獰表情。

就在快要沖進(jìn)林子時，一支箭射中了老**后腿。

老馬發(fā)出一聲凄厲的嘶鳴，猛地跪了下去，將秦明和周平甩了出去。

秦明在空中翻了個身，重重地摔在雪地里，還好積雪夠厚，沒受重傷。

他顧不上疼痛，立刻爬起來，去扶周平。

周平年紀(jì)大了，剛才那一摔不輕，半天沒爬起來，臉色蒼白。

“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周平喘著氣，推了秦明一把，“你快走！

帶著我的話出去……告訴天下人，侯爺是冤枉的！

李斯年是奸賊！”

“我?guī)阕?！?br>
秦明想去拉他。

“別管我！”

周平突然從懷里掏出一塊令牌，塞進(jìn)秦明手里，“這是侯爺當(dāng)年賜我的親衛(wèi)令牌，或許……或許能幫你……快走！”

他猛地推了秦明一把，然后掙扎著站起來，朝著北狄騎兵的方向沖了過去，嘴里大喊著：“我在這里！

來抓我?。　?br>
北狄騎兵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過去，幾匹馬朝著他沖去。

“周叔！”

秦明目眥欲裂，想沖上去，卻被周平的眼神制止了。

那眼神里，有決絕，有期盼，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“走啊！”

周平嘶吼著，撿起地上的一根枯枝，朝著最近的一個騎兵揮去。

馬蹄揚起，周平的身影被淹沒在馬蹄下。

秦明的眼睛瞬間紅了，淚水混合著雪水滾落下來，在臉上凍成了冰。

他死死攥著那塊冰冷的令牌，令牌上刻著的“秦”字硌得他手心生疼。

“周叔……”他知道，自己不能辜負(fù)周平的犧牲。

秦明最后看了一眼被馬蹄踐踏的周平，猛地轉(zhuǎn)身，沖進(jìn)了松樹林。

松樹林里光線昏暗，積雪更厚，樹枝交錯，騎兵很難進(jìn)來。

秦明一頭扎進(jìn)密林深處，借著樹木的掩護(hù)，拼命奔跑。

身后的吶喊聲和馬蹄聲在林外停了下來，大概是北狄騎兵不敢貿(mào)然進(jìn)入密林。

秦明跑了很久，首到再也跑不動了，才靠在一棵松樹上，大口喘著氣。

寒冷和疲憊像潮水般涌來，他的身體開始發(fā)抖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。

他癱坐在雪地里，掏出那塊令牌。

令牌是青銅制的，上面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雄鷹，背面是一個“秦”字。

這是父親親衛(wèi)的象征，也是周平用命換來的東西。

他把令牌緊緊攥在手里，貼在胸口，感受著那一點點冰冷的溫度。

父親的冤屈，周叔的犧牲，李斯年的奸佞，北狄的狼子野心……無數(shù)念頭在他腦海里翻騰。

他不再是那個躲在死士營角落里，只求活下去的少年了。

他是靖邊侯秦戰(zhàn)的兒子，是背負(fù)著血海深仇和家國大義的秦明。

寒風(fēng)穿過松林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聲響，像是在為逝者哀悼。

秦明抬起頭，望著林外那片被火光染紅的夜空，眼睛里沒有了恐懼，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。

他要活下去。

不僅要活下去，還要走出這片荒原，回到黑鴉關(guān)，回到那個吃人的死士營。

因為只有在那里，他才能找到機(jī)會，積蓄力量，等待時機(jī)。

等待著有朝一日，能親手?jǐn)叵录橘\的頭顱，告慰父親和周叔的在天之靈，還大夏一個朗朗乾坤。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，辨認(rèn)了一下方向，朝著黑鴉關(guān)的方向走去。

步伐不快，卻異常堅定。

雪又開始下了，紛紛揚揚，很快就會掩蓋他走過的痕跡。

但有些東西，是永遠(yuǎn)掩蓋不了的。

比如仇恨，比如信念，比如一顆在血與火中，剛剛開始覺醒的，屬于戰(zhàn)士的心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