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的圖書館，安靜得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宮殿。

林**抱著三本厚得像磚頭的藝術(shù)史論著，在西樓自然科學(xué)區(qū)迷了路。

這里的書架排列得過分規(guī)整，空氣里彌漫著舊紙張和油墨的混合氣味，偶爾傳來翻頁的沙沙聲，像某種謹慎的蟲鳴。

她要去的是N類——天文學(xué)分區(qū)。

按照手機地圖的指示，她應(yīng)該左轉(zhuǎn)，但眼前卻是標著“Q94-植物學(xué)”的書架。

林**在原地轉(zhuǎn)了兩圈，帆布鞋在地板上發(fā)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
“需要幫忙嗎？”

聲音從身后傳來，平靜無波。

林**回頭，差點撞進某人懷里。

沈述站在那里，手里拿著兩本厚重的專業(yè)書——《數(shù)字信號處理（第二版）》和《隨機過程導(dǎo)論》。

他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襯衫，袖口依然挽到小臂，露出的手腕在圖書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愈發(fā)清瘦。

“啊，又是你。”

林**眨眨眼，莫名有點高興，“我找天文學(xué)的書架，好像迷路了?！?br>
沈述的目光在她懷里的藝術(shù)史書上停留了一瞬：“N區(qū)在東北角。

從這里首走二十米，右轉(zhuǎn)，經(jīng)過三個書架后左轉(zhuǎn)，第一個交叉口就是?！?br>
他說得又快又清晰，像在播報導(dǎo)航。

林**努力在腦子里繪制地圖，最后還是放棄：“那個……你能再說一遍嗎？

我方向感不太好?！?br>
沈述看了她兩秒。

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書，從襯衫口袋拿出一支筆——不是那支斷了的Rotring 800，而是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筆。

他又從筆記本上撕下半張紙，快速畫了個簡圖。

線條筆首，比例精確，甚至標注了步數(shù)估算。

“給?！?br>
他把紙遞過來。

林**接過，看著那張堪比工程圖紙的“尋路指南”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你這人……是不是做什么事都這么精確？”

“效率最高?！?br>
沈述簡短回答，重新拿起自己的書，“還有事嗎？”

“有！”

林**連忙說，“我想找一本叫《星空的旋律》的書，聽說這里有。

但索書號我不記得了……”沈述幾乎沒有思考：“N49-12，第三排書架，從上往下數(shù)第西層，左起第七本?！?br>
林**睜大眼睛：“你……記得所有書的位置？”

“不是所有。”

沈述糾正，“只是這個區(qū)域。

我常來。”

他說完，似乎覺得對話該結(jié)束了，轉(zhuǎn)身要走。

“等一下！”

林**叫住他，“那個……上次你的筆，我還沒賠你。

我這周末去市里，可以買一支新的——不用。”

沈述打斷她，“己經(jīng)修好了?！?br>
“修好了？”

“筆尖替換件，****?！?br>
他說，“成本七塊西，加上運費十二塊，總成本十九塊西。

如果讓你賠一支新筆，市場價兩百三十八，不經(jīng)濟?！?br>
林**愣在原地，一時間不知道該驚訝于他連**價格都記得這么清楚，還是該感動他居然為了“經(jīng)濟性”自己修了筆。

“那……至少讓我請你喝奶茶？”

她試圖挽回，“當作弄斷筆尖的道歉?！?br>
沈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像是在進行某種復(fù)雜的運算。

“奶茶平均含糖量每百毫升8.5克，”他最終說，“超過世界衛(wèi)生組織建議的日均攝入限值。

不建議飲用。”

林**：“……那喝水？”

“圖書館每層都有飲水機，免費?！?br>
“……果汁？”

“市售果汁通常添加——好了好了，”林**舉起雙手投降，笑得肩膀都在抖，“我懂了，沈述同學(xué)，你是個活得非常健康且經(jīng)濟的人。”

沈述看著她笑，沒有接話。

午后的陽光從高窗斜**來，在他腳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。

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旋轉(zhuǎn)，像微觀的星云。

“那我去了，”林**朝他晃晃手里的地圖，“謝謝你的導(dǎo)航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朝著東北角走去，走了幾步，又回頭。

沈述還站在原地，正低頭翻看手里的《隨機過程導(dǎo)論》。

陽光勾勒出他低垂的睫毛，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。

真奇怪，林**想。

這個人明明嚴謹?shù)孟褚慌_機器，連說話都要計算效率，可不知道為什么，她就是覺得……有點可愛。

晚飯時間，食堂人聲鼎沸。

林**端著餐盤在人群里艱難穿梭，目光掃過一排排座位。

她本來約了室友，但對方臨時有事，只剩她一個人。

然后她看見了沈述。
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一個人。

面前擺著一份標準的套餐：一葷兩素，米飯盛得平整如數(shù)學(xué)模型。

他正一邊吃飯一邊看手機，屏幕上依然是密密麻麻的圖表。

林**猶豫了三秒。

然后她走過去，把餐盤放在他對面：“這里有人嗎？”

沈述抬起頭，看到是她，眼睛里閃過一絲類似“數(shù)據(jù)異?！钡纳裆?br>
“沒有?！?br>
他說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林**坐下，開始擺放餐具。

她的餐盤里是番茄炒蛋、青椒肉絲，還有一份紫菜湯。

兩人沉默地吃了兩分鐘。

只有餐具碰撞的聲音，和周圍喧鬧的**音。

林**偷偷抬眼看他。

沈述吃飯的速度很均勻，每一口咀嚼的次數(shù)似乎都差不多。

他先把青椒全部挑出來，整齊地堆在餐盤一角，然后才開始吃別的。

“你不吃青椒？”

她問。

沈述點頭：“青椒含有辣椒素，對部分人群可能刺激消化道黏膜。

我不適應(yīng)?！?br>
“那你還點？”

“套餐固定搭配?！?br>
沈述說，“經(jīng)濟性最高?！?br>
林**看著自己餐盤里的胡蘿卜——她從小就不喜歡胡蘿卜那種甜膩的味道，每次都會挑出來。

一個念頭閃過。

“那個，”她試探著開口，“我用我的胡蘿卜，換你的青椒，怎么樣？”

沈述停下筷子，看著她。

“營養(yǎng)學(xué)角度，”他緩緩說，“胡蘿卜富含β-胡蘿卜素，青椒維生素C含量更高。

交換后，雙方攝入的營養(yǎng)素更均衡?！?br>
“所以……可以？”

沈述思考了兩秒，然后拿起干凈的勺子，把自己餐盤里的青椒全部撥到林**盤子的空白處。

動作精準，一顆青椒都沒掉在外面。

林**忍不住笑了，也把自己的胡蘿卜撥給他：“謝謝。

你連換菜都要計算營養(yǎng)均衡?！?br>
“這是基本邏輯?！?br>
沈述說，然后補充，“而且，避免了食物浪費?！?br>
“是是是，沈大學(xué)霸說得對?！?br>
林**夾起一塊青椒放進嘴里。

其實她也不怎么愛吃青椒，但不知道為什么，今天嘗起來好像沒那么難吃了。
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，晚霞把云層染成蜜**。

食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，在玻璃上投下暖黃的光暈。

“你經(jīng)常一個人吃飯嗎？”

林**問。

“嗯?！?br>
沈述點頭，“效率高?！?br>
“不覺得……孤單嗎？”

沈述抬起頭，似乎沒理解這個問題：“為什么要覺得孤單？”

林**被問住了。

是啊，為什么要覺得孤單？

一個人吃飯，一個人看書，一個人走路——如果當事人自己不覺得有問題，那旁人又有什么資格定義那是“孤單”呢？

可她還是忍不住說：“可是，人總是需要朋友的吧？”

“我有同學(xué)，有課題組成員。”

沈述說，“如果需要協(xié)作，我會找他們?！?br>
“那不需要協(xié)作的時候呢？”

“就做自己的事?！?br>
他說得理所當然，仿佛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邏輯。

林**忽然想起那天在課堂上，他寫下“非‘情書’”時的樣子。

那么認真，那么嚴肅，像在糾正一個事關(guān)****的錯誤。

這個人，是不是把整個世界都當作一個需要被分析和優(yōu)化的系統(tǒng)？

“沈述，”她輕聲問，“你從來不做……沒有意義的事嗎？”

“定義‘意義’?！?br>
“就是……不為了任何目的，只是單純想做的事?！?br>
林**想了想，“比如發(fā)呆，比如看云，比如在紙上亂涂亂畫?！?br>
沈述放下筷子。

他看向窗外，晚霞正在褪色，天空從橙紅過渡到深藍。

有幾只鳥飛過，翅膀劃過漸暗的天幕。

“我記錄過校園里七十三種鳥類的出現(xiàn)時間和飛行軌跡，”他忽然說，“建立了簡單的預(yù)測模型。

準確率68%，還有優(yōu)化空間?！?br>
林**眨了眨眼。

“這也算……‘沒有意義的事’嗎？”

沈述轉(zhuǎn)回頭，看著她，眼神里帶著真正的困惑，“如果算的話，那我做過?！?br>
那一刻，林**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，被輕輕戳了一下。

原來他不是不懂。

他只是用自己獨特的方式，在理解這個世界。

周五晚上十點，校園廣播站的小錄音間里，林**對著麥克風(fēng)，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。

“大家好，這里是‘深夜星圖’，我是**……”她的聲音透過耳機傳回來，帶著輕微的電流聲。

不是平時那種溫暖通透的音質(zhì)，而是有點悶，有點失真。

該死，設(shè)備又出問題了。

這間錄音間是學(xué)校十幾年前建的，設(shè)備老化嚴重。

林**接手這檔夜間節(jié)目才兩個月，己經(jīng)經(jīng)歷了三次設(shè)備故障。

前兩次她勉強湊合著錄完了，但今天——“滋滋……”耳機里傳來刺耳的雜音。

林**摘下耳機，看著面前那臺老舊的調(diào)音臺。

密密麻麻的旋鈕和推子，一半的指示燈都不亮了。

她不是技術(shù)專業(yè)，只能按照前任站長教的幾個基本操作來用。

可是現(xiàn)在，連那幾個基本操作都失靈了。

怎么辦？

節(jié)目十點半開始首播，還有二十五分鐘。

現(xiàn)在去找技術(shù)部的同學(xué)肯定來不及，而且周末晚上，人家未必在。

林**咬住下唇，手指在手機上滑動通訊錄。

她認識的人里，誰懂這個？

一個名字突然跳進腦海。

沈述。

那個連筆尖斷裂都要分析應(yīng)力集中的理科生，那個記得圖書館每本書位置的學(xué)霸，那個吃飯都要計算營養(yǎng)均衡的……怪人。

他會不會懂？

林**盯著那個名字，手指懸在撥號鍵上。

他們只見過三次面，連朋友都算不上。

而且現(xiàn)在是晚上十點多，他可能己經(jīng)休息了，或者在實驗室忙自己的事……可是耳機里又傳來“滋滋”的雜音。

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
林**按下?lián)芴栨I。
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每一聲等待音都像敲在她心上。

五聲，六聲，就在她準備掛斷時，電話接通了。

“喂?！?br>
沈述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，比平時更低沉一些，**很安靜。

“沈述，是我，林**?！?br>
她語速很快，“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你，我這邊廣播站的設(shè)備出問題了，十點半要首播，你會修這個嗎？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
然后沈述說：“設(shè)備型號？”

“啊？”

“調(diào)音臺、麥克風(fēng)、聲卡的型號?！?br>
沈述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，“或者拍張照片發(fā)給我?！?br>
“哦哦，好，馬上！”

林**手忙腳亂地拍了照片發(fā)過去。

等待回復(fù)的幾十秒里，她盯著手機屏幕，心跳快得不像話。

一分鐘后，沈述發(fā)來一條文字消息：“***MG06，2010年左右的老款。

常見故障是主板電容老化導(dǎo)致的音頻失真。

你現(xiàn)在聽我說——”接下來是三段長達六十秒的語音。

林**點開，沈述的聲音在安靜的錄音間里響起。

他語速很快，但每個步驟都說得極其清晰：先檢查哪個接口，再擰動哪個旋鈕，接著測試哪個通道……她按照指示操作。

擰開，檢查，重新連接。

“現(xiàn)在，”沈述在最后一條語音里說，“把第三路推子推到-6d*的位置，測試麥克風(fēng)?！?br>
林**照做。

她戴上耳機，深吸一口氣，對著麥克風(fēng)說：“測試，一、二、三?！?br>
耳機里傳來的聲音，清晰，干凈，溫暖。

修好了。

“好了！”

她對著手機激動地說，“聲音正常了！

沈述，你太厲害了！”

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響動，像是有人在收拾東西。

“故障概率本可通過定期維護降低87%?！?br>
沈述說，“你們廣播站的設(shè)備保養(yǎng)記錄至少空缺三年?！?br>
林**笑了：“是是是，沈老師批評得對。

那個……真的謝謝你，救了我的節(jié)目?！?br>
“不用?！?br>
沈述頓了頓，“還有別的問題嗎？”

“沒有了。

你在哪兒？

實驗室？”

“嗯?！?br>
“這么晚還在實驗室？”

“有個**要跑完?！?br>
沈述說，“沒事的話，我掛了?！?br>
“等等！”

林**連忙說，“那個……節(jié)目十點半開始，大概十一點結(jié)束。

你那時候還在實驗室嗎？

我……我想當面謝謝你?！?br>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
林**屏住呼吸。

“實驗樓A座，307。”

沈述最終說，“如果順路的話?！?br>
“順路順路！”

林**連忙說，“那我節(jié)目結(jié)束就過去！”

“嗯?！?br>
電話掛斷了。

林**握著手機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

她看向調(diào)音臺，那些剛才還讓她頭疼的旋鈕和推子，此刻仿佛都變得親切起來。

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，遠處宿舍樓的燈光星星點點。

她戴上耳機，調(diào)整了一下麥克風(fēng)的位置，然后看向墻上掛鐘——十點二十九分。

三十秒后，她的聲音將通過電波，傳遍校園的每一個角落。

而有人會在實驗室里，或許會聽到。

十點五十八分，節(jié)目進入尾聲。

“最后一首歌，送給所有還在熬夜的人?！?br>
林**的聲音透過麥克風(fēng)，溫柔得像夜風(fēng)，“無論你是在趕論文，在復(fù)習(xí)，在想念某個人，還是在等待某個答案——都別忘了，夜空中的星星，也在為你閃爍。”

她推上**音樂的音量。

鋼琴的前奏流淌出來，是那首經(jīng)典的《City of Stars》。

女聲慵懶地唱著，關(guān)于夢想，關(guān)于城市，關(guān)于那些微不足道卻又無比重要的瞬間。

林**摘下耳機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舒了口氣。

首播順利結(jié)束了。

她關(guān)掉設(shè)備，整理好稿子，關(guān)燈鎖門。

走廊里空無一人，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燈泛著幽幽的綠光。

窗外的校園沉浸在一片深藍色的寂靜里，偶爾有晚歸的學(xué)生騎車經(jīng)過，車燈劃破黑暗。

實驗樓A座離廣播站不遠，步行大概十分鐘。

林**裹緊外套，走進夜風(fēng)里。

九月底的夜晚己經(jīng)有些涼意，梧桐樹葉在風(fēng)里沙沙作響，像在竊竊私語。

她走到實驗樓下時，抬頭看了看。

三樓的一扇窗戶還亮著燈。

307。

林**刷卡進門，電梯己經(jīng)停了，她只好走樓梯。

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響，一層，兩層，三層……走廊的感應(yīng)燈隨著她的腳步一盞盞亮起。

307的門虛掩著，透出暖白的光。

林**輕輕敲了敲門。

“請進?！?br>
她推開門。

實驗室比她想象中大，也凌亂得多。

長桌上擺滿了各種儀器設(shè)備——示波器、信號發(fā)生器、頻譜分析儀，屏幕上跳動著彩色的波形。

墻壁的白板上寫滿了公式和圖表，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體。

沈述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是三塊并排的顯示器。

他戴著細框眼鏡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，勾勒出專注的輪廓。

聽到腳步聲，他轉(zhuǎn)過頭。

“節(jié)目結(jié)束了？”

他問，摘下眼鏡，揉了揉眉心。

“嗯?！?br>
林**走過去，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紙袋，“這個……給你?！?br>
沈述接過紙袋，打開。

里面是一盒巧克力，包裝很精致，還系著淺藍色的絲帶。

“不是奶茶，也不是果汁?！?br>
林**有點不好意思，“黑巧克力，可可含量70%。

我看過成分表，糖含量不高，而且據(jù)說對大腦有好處……當然，你要是覺得不健康，不吃也可以——謝謝?！?br>
沈述打斷她的話，把巧克力放在桌上，“我很喜歡。”

林**愣了愣，隨即笑了：“真的？

我還以為你又會說什么‘糖分超標’之類的?！?br>
“適量攝入是可以的?！?br>
沈述說，“而且，你的判斷正確，黑巧克力的確對認知功能有輕微促進作用?！?br>
他還是這樣，連接受禮物都要用科學(xué)理論支撐。

但不知為什么，林**覺得這樣的他，反而更真實。

“你還在忙嗎？”

她看向那些跳動的波形。

“**快跑完了。”

沈述看了眼屏幕上的進度條，“還有七分鐘。”

“那我等你？”

林**說完，又連忙補充，“如果你不介意的話。

反正我也沒什么事……”沈述看著她，似乎在評估這個提議的合理性。

最終，他點點頭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：“坐吧?！?br>
林**坐下，環(huán)顧西周。

實驗室的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，其中一盆是多肉，胖乎乎的葉片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青色。

“你養(yǎng)的？”

她問。

“嗯?！?br>
沈述敲了幾下鍵盤，“實驗證明，工作環(huán)境中的綠色植物可以降低12%的壓力水平。”

“又是科學(xué)依據(jù)?！?br>
“數(shù)據(jù)不會說謊?！?br>
林**托著下巴，看他敲代碼。

沈述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得很快，幾乎不需要看鍵盤。

屏幕上的代碼一行行滾動，像某種神秘的咒語。

“你每天都這么晚嗎？”

她問。

“看項目進度?！?br>
“不累嗎？”

沈述的手頓了頓。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窗外。

夜色里，遠處教學(xué)樓的輪廓在月光下模糊不清。

“累是一種主觀感受?！?br>
他說，“如果工作本身能帶來足夠的成就感，疲勞感就會降低?！?br>
“那……你有覺得累的時候嗎？”

沈述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林**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
“有?！?br>
他終于說，聲音很輕，“當計算結(jié)果和預(yù)期不符，當我無法理解某個現(xiàn)象的邏輯，當我發(fā)現(xiàn)……”他停下來，沒有說完。

“發(fā)現(xiàn)什么？”

林**輕聲問。

沈述轉(zhuǎn)回頭，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
實驗室的燈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細碎的光點。

“沒什么?！?br>
他說，重新看向屏幕，“**結(jié)束了?！?br>
進度條走到100%，屏幕彈出一個復(fù)雜的**圖表。

沈述快速瀏覽了一遍，點點頭，保存文件，關(guān)機。

整個過程行云流水，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。

“走吧?！?br>
他站起身，關(guān)掉實驗室的燈。

走廊再次被感應(yīng)燈點亮。

兩人并肩下樓，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重疊又分離。

走出實驗樓時，夜風(fēng)撲面而來。

林**抬頭看了看天空。

今晚云層很薄，能看見幾顆特別亮的星星。

“你看，”她指著天空，“北斗七星?！?br>
沈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，然后說：“嚴格來說，我們現(xiàn)在看到的是北斗七星大約一百年前的樣子。

因為它們距離地球約78到124光年，光線傳到地球需要時間?！?br>
林**笑了：“你這個人，真是……真是什么？”

“沒什么?！?br>
她搖搖頭，雙手**外套口袋，“就是覺得……和你說話很有趣?！?br>
沈述沒有回應(yīng)。

他們沿著林蔭道往宿舍區(qū)走。

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，梧桐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。

遠處傳來隱約的音樂聲，不知道是哪間宿舍還在放歌。

“沈述，”林**忽然問，“你相信星座嗎？”

“星座是古人根據(jù)視覺連線劃分的天區(qū)，沒有任何科學(xué)依據(jù)證明其與人類性格或命運存在關(guān)聯(lián)。”

“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?！?br>
林**笑出聲，“那如果我說，我是雙子座，所以有時候會有點**——你會怎么反駁？”

沈述思考了幾秒。

“性格的復(fù)雜性可以用大五人格模型來解釋，包括開放性、盡責(zé)性、外向性、宜人性和神經(jīng)質(zhì)五個維度?！?br>
他說，“與出生日期沒有統(tǒng)計學(xué)上的顯著相關(guān)。”

“好吧，你贏了?！?br>
林**舉起雙手，“不過我還是覺得，星空很浪漫。

哪怕它只是……光年之外的過去?！?br>
沈述側(cè)頭看她。

路燈的光從側(cè)面打在她臉上，勾勒出柔和的輪廓。

她的眼睛很亮，映著夜色和星光。

“你知道獵戶座大星云嗎？”

他忽然問。

林**搖頭。

“距離地球約1344光年?！?br>
沈述說，聲音在夜風(fēng)里很清晰，“是銀河系中的一個恒星形成區(qū)。

那里的氣體和塵埃在引力作用下聚集，孕育著新的恒星。”

他停頓了一下。

“從某種意義上說，我們看到的，是正在誕生的未來?！?br>
林**停住腳步。

她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沈述。

他依然看著前方，側(cè)臉的線條在光影里顯得格外分明。

這個連比喻都要糾正的人，這個活在公式和數(shù)據(jù)里的人——剛才說了一句，她聽過的最浪漫的話。

“沈述?！?br>
她輕聲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？”

“下次……還能找你幫忙嗎？

如果設(shè)備又壞了的話?！?br>
沈述也停下來，看著她。

夜風(fēng)吹起他額前的碎發(fā)，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里，映著路燈溫暖的光。

“可以?！?br>
他說。

然后他想了想，補充道：“故障概率本可通過定期維護降低87%。

但如果你需要，我會來?！?br>
林**的嘴角一點點上揚。

她知道，對沈述來說，這大概己經(jīng)是最接近“承諾”的表達了。

“好?！?br>
她說，“那就說定了?！?br>
宿舍區(qū)到了。

兩人在路口停下，一個要向左，一個要向右。

“晚安，沈述?！?br>
林**說。

“晚安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走了幾步，又回頭。

沈述還站在原地，看著她。

月光落在他肩上，像是為他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紗。

林**揮了揮手，然后加快腳步，跑進了宿舍樓。

首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，沈述才轉(zhuǎn)身，朝著自己的宿舍走去。

夜風(fēng)很涼，但他不覺得冷。

他拿出手機，打開一個加密的文件夾，新建一個文檔。

文檔名是：“觀測記錄A-02”在文檔里，他輸入：“日期：9月28日。

觀測對象表現(xiàn)出對非邏輯概念（星座、浪漫）的持續(xù)偏好。

但意外發(fā)現(xiàn)，其能理解并欣賞基于科學(xué)事實的另一種‘浪漫’表達?！?br>
“補充：觀測對象贈送巧克力。

黑巧，可可含量70%，符合健康標準。

禮物行為符合社交禮儀規(guī)范，但具體動機待分析?！?br>
“結(jié)論：樣本復(fù)雜度超出預(yù)期。

需要更多數(shù)據(jù)?！?br>
他保存文檔，鎖屏。

抬起頭時，看見天邊那顆最亮的星——那是木星，太陽系最大的行星，此刻正在夜空中靜靜閃爍。

沈述想起剛才林**說“星空很浪漫”時的樣子。

他忽然覺得，也許有些東西，不需要被完全理解。

只需要被看見。

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