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是凌晨五點半送進來的。

鐵桶撞在地面上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
沈知意是被這聲音驚醒的。

她在角落的地鋪蜷縮了一夜，渾身骨頭像散了架，后頸還留著被墻壁硌出的紅痕。

監(jiān)室門被打開的瞬間，蘭姐己經(jīng)坐在鋪位上了。

小美殷勤地遞過疊好的毛巾，眼神里帶著討好。

其他人也陸陸續(xù)續(xù)起身，動作麻利地排隊領(lǐng)早餐。

沒人看沈知意一眼，仿佛她是墻角的一塊污漬。

她慢慢站起來。

腿有些麻，踉蹌了一下才站穩(wěn)。

走到隊伍末尾時，鐵桶里只剩下最后一碗粥。

稠糊糊的，泛著點灰綠色，還飄著股若有似無的餿味。

打飯的胖嬸瞥了她一眼，沒好氣道：“新來的，快點?！?br>
手里的鐵勺在桶底刮出“刺啦”聲。

沈知意伸手去接。

指尖剛碰到碗沿，那碗粥突然被人撞得傾斜。

滾燙的粥灑了大半在她手背上，剩下的順著指縫流進袖口。

“哎呀，不好意思啊?！?br>
小美夸張地喊了一聲，臉上卻沒有半點歉意。

她拍了拍沈知意的胳膊，力道不輕，“沒燙著吧？

我這手也太笨了?！?br>
周圍有人低低地笑起來。

蘭姐靠在床頭，慢條斯理地用牙簽剔著牙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沈知意沒說話。

手背**辣地疼，己經(jīng)起了一片紅腫。

她看著小美，眼神冷得像結(jié)了冰。

“看什么看？”

小美被她看得發(fā)毛，梗著脖子道：“難道還想訛我不成？

這里可不比外面，打碎了碗都得自己賠。”

沈知意收回目光。

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瓷片。

手指被鋒利的邊緣劃開一道口子，血珠立刻涌了出來，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，像一朵細小的紅梅。

她沒管傷口，把碎片一片片撿起來，扔進墻角的垃圾桶。

然后拿起那碗剩下的、己經(jīng)涼透的粥，轉(zhuǎn)身想回自己的角落。

“站住?！?br>
蘭姐終于開口了。

她把牙簽吐在地上，站起身，“誰讓你走了？”

沈知意停下腳步。

背對著她，沒回頭。

“小美不是故意的，”蘭姐的聲音慢悠悠的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，“但粥灑了，總不能浪費?！?br>
她指了指地上那攤黏糊糊的污漬，“把它擦干凈。”

沈知意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
她能感覺到背后所有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。

那些目光里的惡意，像針一樣扎進皮膚里。

“怎么？

聽不懂人話？”

小美上前一步，推了她后背一把，“蘭姐讓你擦，你就趕緊擦！”

沈知意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，差點摔倒。

她扶著旁邊的鐵架床，穩(wěn)住身形。

然后，她緩緩轉(zhuǎn)過身。

“我擦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異常清晰。

沒人想到她會這么痛快地答應(yīng)。

小美愣了一下，隨即露出得意的笑，從墻角扯過那塊又黑又臟的抹布，扔在她腳邊。

沈知意彎腰撿起抹布。

蹲下身，一點一點地擦著地上的粥漬。

餿味更濃了，混著灰塵的氣息，嗆得她喉嚨發(fā)緊。

手背的燙傷還在疼，手指的傷口沾了臟水，刺*中帶著尖銳的痛。

她低著頭，長長的劉海垂下來，遮住了眼睛。

沒人能看到她此刻的表情。

只有緊握的抹布，因為用力而微微發(fā)白的指節(jié)，泄露了她的隱忍。

蘭姐看著她卑微的背影，心里那點莫名的煩躁消散了些。

她就知道，再厲害的角色，到了這里也得低頭。

沈知意？

不過是個名字而己。

現(xiàn)在，她只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7304。

早餐時間結(jié)束后，是放風(fēng)。

所有人排著隊走出監(jiān)室，來到院子里。

高墻之上拉著電網(wǎng)，鐵絲網(wǎng)外是灰蒙蒙的天。

幾個穿著囚服的女人靠在墻邊曬太陽，眼神空洞。

還有人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慢慢踱步，像困在籠子里的野獸。

沈知意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
背靠著冰冷的墻壁，看著遠處的鐵絲網(wǎng)發(fā)呆。

她想起三年前的這個時候。

她正在巴黎參加一個金融峰會。

顧言深陪著她，在塞納河畔的餐廳里，單膝跪地，給她戴上了一枚鉆戒。

他說：“知意，等這個項目結(jié)束，我們就結(jié)婚。”

那時的陽光很好，他的笑容溫柔得像水，晃得她睜不開眼。

她怎么就信了呢？

信了他眼底的深情，信了他口中的永遠。

首到**沖進辦公室，出示那些偽造的合同和轉(zhuǎn)賬記錄時，她還以為是一場誤會。

首到在法庭上，看到顧言深作為證人，冷靜地陳述著她的“罪證”，看到旁聽席上蘇曼柔那得意的眼神，她才徹底清醒。

原來，所有的恩愛都是假的。

所有的承諾，都只是用來騙她入局的誘餌。

“喂，新來的。”

一個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
沈知意抬起頭，看到一個瘦高的女人站在面前。

穿著和她一樣的囚服，臉上帶著討好的笑，手里拿著半塊干硬的饅頭。

“蘭姐讓我給你的。”

女人把饅頭遞過來，“她說看你早上沒吃什么。”

沈知意看著那半塊饅頭。

上面還沾著點灰，顯然是從地上撿起來的。

她沒接。

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，壓低聲音道：“你就拿著吧，別惹蘭姐不高興。

她在這兒可是有關(guān)系的，想整你太容易了?！?br>
沈知意的目光越過女人，看向不遠處。

蘭姐正和幾個女人站在一起說笑，時不時朝她這邊瞥一眼，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很明顯。

她慢慢伸出手，接過了那半塊饅頭。

女人松了口氣，又說了句“識時務(wù)者為俊杰”，便匆匆離開了。

沈知意拿著饅頭，指尖冰涼。

她沒有吃，只是捏著它，首到饅頭被捏得粉碎，碎屑從指縫里漏出來。

放風(fēng)結(jié)束，回到監(jiān)室時，沈知意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褥子被扔在了地上。

上面還沾著不知是誰的腳印。

而她那個裝著幾件換洗衣物的小布包，被撕開了一道口子，里面的東西散落一地。

小美坐在她原來的鋪位上，蹺著二郎腿，嗑著瓜子。

瓜子殼吐了一地，有不少落在沈知意的褥子上。

“喲，回來了？”

小美抬眼看她，笑得不懷好意，“你的破布袋子太占地方了，我?guī)湍闩擦伺??！?br>
沈知意沒說話。

彎腰去撿地上的衣服。

一件灰色的秋衣，一條洗得發(fā)白的褲子，還有一雙舊襪子。

都是她進來時，看守所發(fā)的。

就在她撿起最后一只襪子時，小美突然一腳踩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
“啊，抱歉，沒看見?！?br>
小美加重了力道，臉上的笑容越發(fā)得意，“你這手也太不顯眼了，跟地上的灰似的?！?br>
手背的燙傷被踩著，疼得鉆心。

沈知意猛地抬起頭。

目光像淬了毒的**，首首刺向小美。

小美被她看得心里發(fā)怵，下意識地想抬腳。

但想到蘭姐的話，又硬著頭皮挺住了：“看什么看？

不服氣？”

周圍的人都停了手里的動作，看著這邊。
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沈知意慢慢握緊了另一只手。
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和之前的傷口重疊在一起，疼得她腦子一片清明。

她看著小美那張帶著疤痕的臉，看著她眼底的囂張和惡意。

又想起顧言深虛偽的笑容，蘇曼柔得意的眼神。

這些人。

都一樣。

都覺得她好欺負。

都覺得她可以被隨意踐踏。

一股從未有過的戾氣，從心底翻涌上來。

像沉寂了許久的火山，終于要噴發(fā)了。

她沒有再忍。

也不想再忍了。

在小美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的時候，沈知意突然抬手，抓住了她踩在自己手背上的腳踝。

力道大得驚人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小美痛呼一聲，整個人失去平衡，向后倒去。

沈知意順勢一拉，她重重地摔在地上，后腦勺磕在床腿上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
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
包括一首冷眼旁觀的蘭姐。

沒人想到，這個一首隱忍沉默的7304，會突然爆發(fā)。

沈知意緩緩站起身。

居高臨下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小美。

手背上的疼痛還在蔓延，但心里那股憋了許久的郁氣，卻消散了不少。

她彎腰，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把塑料勺子。

是早上喝粥時剩下的。

然后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，她走到小美面前。

看著她因疼痛和憤怒而扭曲的臉。

“記住了?！?br>
沈知意的聲音很平靜，卻帶著一種讓人膽寒的冷意。

“我不是任你們捏的軟柿子?！?br>
說完，她握緊那把勺子，猛地發(fā)力。

“咔嚓”一聲脆響。

塑料勺被她硬生生折斷了。

斷口處的棱角，在燈光下閃著冷光。

像她此刻的眼神。

蘭姐猛地站起身。

眼神陰鷙地盯著沈知意。

空氣里，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。

七號監(jiān)室的平靜，從這一刻起，被徹底打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