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、粘稠的死寂，如同實質(zhì)般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
九天之上，雷云雖未徹底散去，那重新匯聚的電光卻在某種無形力量的約束下，并未立刻劈落，只是如同天道冰冷的眼眸，漠然凝視著下方螻蟻般的紛爭，蓄而不發(fā)，反而更添恐怖。

那一聲“可能弒得真仙？”

的質(zhì)問，裹挾著未散的天威和劍鋒的寒意，狠狠砸在姬承玄的魂魄深處。

他雙腿一軟，若非劍鋒還架在脖子上，幾乎要癱跪下去。

溫熱的液體終于不受控制地浸濕了蟒袍下擺，騷臭味隱約傳出，這位一向以溫潤儒雅示人的皇叔，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失禁了！

恥辱和極致的恐懼淹沒了他，他嘴唇哆嗦得如同風中落葉，一個字也吐不出，只能用哀求的、徹底崩潰的眼神望著姬衍，望著皇帝，望著仙使。

仙門老者——清虛宗長老玄玶真人，面色鐵青。

他死死盯著姬衍手中那柄再次嗡鳴的古劍，以及少年身上那股與垂死狀態(tài)截然不同的、引而不發(fā)的古老鋒銳之氣。

他修為高深，更能清晰地感受到，那并非靈力的波動，而是一種更原始、更霸道、似乎專為“逆天”而生的力量！

尤其是那劍鋒上流轉(zhuǎn)的暗金微光，竟讓他元嬰期的神識都感到一絲刺痛和……厭惡？

此子，絕不能以常理度之！

那凡骨之下，藏著大詭異！

玄玶真人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悸與殺意。

眼下局勢己被這瘋狂的太子徹底攪亂，再強行出手，萬一真引得那殘余天劫落下，即便自己能抵擋，也必顏面大損，更會徹底與皇室撕破臉，于宗門大計不利。

他緩緩收斂了所有外放的靈壓，聲音沉冷，試圖重新掌控局面：“太子殿下，好手段，好算計。

以凡軀引天劫，挾皇叔以令全場……但你莫要忘了，天道無常，借力者，終遭反噬。

看你如今模樣，又能支撐幾時？”

這話既是警告，也是試探，更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，點明姬衍不過是強弩之末，虛張聲勢。

姬衍聞言，卻是低低地笑了起來，笑聲沙啞破碎，帶著血沫：“咳咳……反噬？

仙使覺得……我如今這般境地，還怕什么反噬？”

他目光掃過玄玶真人，最終落回面無人色的姬承玄臉上，“我只要一個答案。

皇叔，告訴我！”

他手腕微微用力，劍鋒又切入一絲，鮮血流得更多更快。

“我說！

我說！

衍兒……不，太子殿下！

饒命！

饒命??！”

姬承玄終于徹底崩潰，尖聲叫道，“是……是‘絕靈散’！

但……但那只是讓你無法修煉，絕……絕無性命之憂?。?br>
皇兄！

皇兄救我！”

他涕淚橫流，看向御座上的皇帝。

皇帝姬天正身體劇烈一震，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。

姬承玄的承認，等于坐實了皇室傾軋、殘害太子的丑聞！

“那我母親呢？！”

姬衍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凄厲，眼中第一次爆發(fā)出刻骨的仇恨與痛苦，那強烈的情緒讓他渾身顫抖，幾乎握不住劍，“她是不是也是你們害死的？！

說！”

“不！

不是我！

不是我！”

姬承玄嚇得魂飛魄散，拼命搖頭，“皇嫂……皇嫂的事與我無關！

我不知……啊！”

就在他尖叫否認的瞬間——“嗡！”

姬衍手中的古劍再次發(fā)出一聲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嗡鳴！

劍身暗沉的光澤流轉(zhuǎn)，那些古老的刻痕仿佛活了過來，一股難以言喻的蒼涼、悲憤、夾雜著無盡怨恨的氣息陡然從劍身彌漫開來！

并非針對任何人，卻讓在場所有人心頭猛地一沉，仿佛聽到了無數(shù)冤魂的哭泣與吶喊！

與此同時，姬衍噴出的鮮血，有幾滴恰好濺落在古劍的劍鍔之上。

血液并未滑落，反而如同被吞噬般，瞬間滲入那些古老的刻痕之中。

嗡——！

劍身輕顫，暗金光芒驟然亮了一瞬！

幾乎在同一時間，高臺一側(cè)，原本擺放著皇帝印璽和宗廟祭器的一張紫檀木案幾上，一枚半掩在錦盒中的、看似不起眼的暗紫色玉佩，毫無征兆地，“咔嚓”一聲，瞬間布滿了裂紋！

那玉佩樣式古樸，上面雕刻著某種早己失傳的異獸圖騰。

這突如其來的碎裂聲，在死寂的環(huán)境中格外刺耳！

皇帝姬天正的目光猛地被那碎裂的玉佩吸引，臉色驟然大變，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事物，甚至比剛才面對天劫時更加驚駭！

他死死盯著那玉佩，又猛地看向姬衍手中的劍，眼神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震驚和一種……深切的恐懼？

玄玶真人也注意到了那玉佩的異狀和皇帝的反應，眉頭緊鎖，眼中閃過濃濃的疑惑。

那玉佩……他似乎在某本極其古老的宗門秘典中見過只言片語的記載，關聯(lián)著某個早己被埋葬的禁忌……姬衍也看到了皇帝的反應和那碎裂的玉佩，他雖然不知那具體是何物，但心中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悲鳴與恨意卻更加洶涌。

他強撐著最后一口氣，逼視姬承玄：“那是什么？！

說！”

姬承玄早己嚇破了膽，語無倫次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那是……是皇嫂的舊物……皇兄一首收著……據(jù)說……據(jù)說能……鎮(zhèn)……鎮(zhèn)……鎮(zhèn)什么？！”

姬衍厲聲追問，劍鋒逼得更緊。

“鎮(zhèn)魂！

鎮(zhèn)厄！

對！

是鎮(zhèn)魂的！”

姬承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胡亂喊道，“皇嫂去后，皇兄怕她魂魄不安，才……胡說八道！”

皇帝姬天正突然爆發(fā)出一聲怒吼，打斷了姬承玄的話。

他胸口劇烈起伏，顯然情緒激動到了極點，指著姬承玄，“你這蠢貨！

滿口胡言！

衍兒，放下劍！

此事絕非你想象那般！

容朕日后……沒有日后了！”

姬衍猛地打斷他，聲音凄愴而決絕，“父皇！

您還要瞞我到幾時？！

母親她到底是怎么死的？！

是不是因為這‘絕靈散’，是不是因為你們怕她發(fā)現(xiàn)什么，是不是因為我的凡骨……礙了誰的眼？！”

他聲聲泣血，字字誅心！

每一個問題，都像一把重錘，狠狠敲擊在皇帝的心防上，也敲在在場所有知**或猜測者的神經(jīng)上！

己故的皇后，當年的死因本就疑點重重，只是被強行壓下。

如今被太子以這種方式、在這種場合重新血淋淋地撕開！

玄玶真人眼神閃爍，他似乎嗅到了更加驚人的秘密，這秘密或許關乎皇室，甚至可能牽扯更廣。

他不再急于插手，反而暗中示意其他使者稍安勿躁，冷眼旁觀起來。

局面，再次變得微妙而危險。

太子的劍還架在皇叔脖子上，皇帝的秘密似乎即將被揭開，仙門虎視眈眈，而天上雷云未散……姬衍的身體搖晃得更加厲害，視線開始模糊，他知道自己快到極限了。

但他死死咬著牙，憑借著一股不肯散去的恨意和執(zhí)念支撐著。

他必須知道答案！

哪怕今日血濺當場，他也要在死前，為母親討一個說法！

就在這時——“嗖！”

一道極其細微、幾乎融入風聲的破空之聲，毫無征兆地從百官隊列的后方響起！

目標，并非太子，也非皇叔，更非皇帝仙使。

而是——那枚剛剛碎裂的暗紫色玉佩！

（第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