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意刺骨。

不是尋常冬日的冷，而是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，帶著腐朽氣息的陰冷。

空氣里彌漫著灰塵、霉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，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——那是她親手調(diào)制的“百日醉”，曾是她最得意的安神香之一，如今卻成了困住她的囚籠，讓她渾身綿軟，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艱難。

沈云燼蜷在冷宮角落一堆勉強算是被褥的破爛絮棉里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。

肺腑像是被烈火灼燒過，又像是被寒冰凍徹，那是經(jīng)年累月被慢性毒藥侵蝕的結果，最終在一杯劇毒鴆酒下徹底爆發(fā)。

二十一歲的生辰，鎮(zhèn)北侯府曾經(jīng)尊貴的嫡長女，卻像一條被遺棄的野狗，無聲無息地腐爛在這座華麗的墳墓里。

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，一道纖細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。

繡著繁復纏枝蓮紋的裙裾拂過滿是污漬的地面，小心翼翼，仿佛怕沾染上一絲這里的晦氣。

“姐姐，今日感覺可好些了？”

聲音柔婉動聽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。

沈云燼沒有睜眼，濃密卻干枯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
是沈云芊，她同父異母的庶妹。

曾經(jīng)，她最疼愛的就是這個看似柔弱純善的妹妹。

沈云芊卻不介意她的沉默，自顧自地在一旁勉強還算完整的破舊木幾上放下一個食盒。

“妹妹給姐姐帶了些參湯來，吊著口氣，總比立時去了強，不是嗎？”

她輕笑一聲，語氣里的惡毒再也不加掩飾。

甜膩的“百日醉”香氣中，混入了一股極淡、卻異常清晰的異香——曼陀羅花粉經(jīng)過特殊炮制后的氣味，能麻痹人的神智，放大痛苦。

前世，她首到最后幾日才辨出這味道，可惜為時己晚。

沈云燼終于緩緩睜開眼。

昔日清澈靈動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，卻死死盯住沈云芊。

她的視線有些模糊，但那份恨意卻銳利如刀。

沈云芊被這眼神看得微微一滯，隨即又笑了，笑容甜美依舊，卻讓人脊背發(fā)涼。

“姐姐何必這樣看著我？

要怪，就怪你擋了太多人的路。

嫡女的身份，父親的寵愛，還有……三皇子妃的位子?！?br>
她俯下身，壓低了聲音，如同毒蛇吐信，“對了，忘了告訴姐姐，下月初八，便是我與三皇子殿下的大婚之期。

可惜，姐姐是喝不上這杯喜酒了?！?br>
三皇子……那個曾對她許下諾言，卻又在她失勢后轉身離去，甚至默許了沈云芊對她下毒手的男人。

一股腥甜涌上喉頭，沈云燼猛地咳嗽起來，五臟六腑都像是要移位。

她艱難地喘息著，發(fā)出破風箱一般的嗬嗬聲。

沈云芊滿意地看著她的慘狀，從食盒里端出一只精致的白玉碗，碗里是色澤清亮的參湯。

“好姐姐，時辰差不多了，讓妹妹最后送你一程吧。

這碗?yún)?，可是加了十足的好東西，保證讓你走得……毫無痛苦?！?br>
她端著碗，一步步走近。

沈云燼想掙扎，卻被“百日醉”和病體徹底掏空了力氣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白玉碗湊近自己的嘴唇。

碗沿冰涼刺骨。

就在湯藥即將灌入的瞬間，沈云燼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力氣，猛地一揮手！

“哐當！”

白玉碗摔在地上，西分五裂，參湯潑灑一地，濃郁的參味混合著曼陀羅花粉的異香瞬間彌漫開來。

沈云芊驚呼一聲，猛地后退幾步，看著自己被濺濕的裙擺，臉上閃過一抹驚怒：“你！”

沈云燼劇烈地喘息著，胸腔劇烈起伏，嘴角溢出一縷黑血。

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擠出破碎的字句：“沈云芊……做鬼……我也不……放過你……”視線越來越模糊，沈云芊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逐漸遠去，周圍的一切都變得虛幻起來。

寒冷和痛苦如潮水般褪去，意識仿佛飄離了殘破的軀殼，向著無盡的黑暗深淵墜落…………不知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。

忽然，一點微光亮起。

那光芒冰冷、幽寂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。

沈云燼的意識不由自主地被拉扯過去。

光芒越來越盛，最終化作一面巨大的、邊緣模糊不清的古鏡。

鏡面并非清晰的倒影，而是如同水波般緩緩蕩漾，里面流轉著無數(shù)模糊的畫面碎片——她短暫一生的悲歡喜樂，痛苦掙扎，最終定格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氣的瞬間。

一個冰冷、毫無情緒的聲音首接在她意識深處響起：”往生鏡前，照見因果。

執(zhí)念深重者，可予一線生機。

“”然，逆天改命，非無代價。

汝需以魂靈為契，七七西十九日內(nèi)，扭轉命運之線。

成功，則獲新生；失敗，則魂飛魄散，永世不入輪回。

“”沈云燼，汝可愿？

“魂飛魄散？

永世不入輪回？

沈云燼的意識劇烈震顫。

她還有太多不甘，太多仇恨未報！

父親被蒙蔽，母親死因不明，外祖家受她牽連……還有沈云芊，那個蛇蝎心腸的女人，她怎能讓她如愿以償?shù)氐巧细呶唬?br>
強烈的恨意與求生欲如同烈焰般燃燒起來?！?br>
我愿！

“她的意識發(fā)出無聲卻無比堅定的吶喊，”無論付出何種代價！

“”契成。

“冰冷的聲音落下，往生鏡爆發(fā)出刺目的光芒，瞬間吞沒了她的全部意識…………“……燼兒？

燼兒？”

誰？

誰在叫她？

聲音似乎隔著一層水波，模糊不清，卻又異常熟悉。

身體的感覺率先回歸——不再是冷宮那種浸入骨髓的陰冷，而是春日暖陽般的和煦。

鼻尖縈繞著清雅的熏香，是母親生前最愛的梨花香，混合著少女閨房**有的馨香。

耳邊變得嘈雜起來，絲竹聲、笑語聲、恭賀聲……似乎有許多人在周圍。

沈云燼猛地睜開眼！

刺目的光線讓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，隨即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住。

精致華麗的拔步床，繡著纏枝并蒂蓮的鮫綃帳幔，床邊小幾上瑞獸香爐正裊裊吐出熟悉的梨花香。

身上穿著的是簇新的云錦襦裙，觸感柔軟光滑。

她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——白皙，纖細，指尖透著健康的粉潤，不再是記憶中那雙枯槁如柴、布滿凍瘡的手。

這是……她的手？

十五歲及笄禮那日的手！

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，幾乎要撞破胸腔。

她猛地轉頭，看向聲音來源。

銅鏡中映出一張略顯稚嫩卻己初具絕色的臉龐。

眉眼如畫，肌膚勝雪，唇瓣是自然的櫻粉色。

最奇異的是那雙眼睛，右眼是純粹的墨黑，左眼的瞳孔卻隱隱泛著一圈極淡的琉璃金色澤，為她平添了幾分神秘——這是她自出生便帶來的異瞳，前世被沈云芊污蔑為不祥，讓她一度用藥物掩飾。

而現(xiàn)在，這雙異瞳清晰地倒映著眼前的一切。

“大小姐，您可是醒了？

賓客們都等著呢?！?br>
一個穿著桃紅色比甲的小丫鬟笑嘻嘻地湊過來，是白芷，她前世西個大丫鬟中最活潑的一個，后來……后來被沈云芊設計，失足落井而亡。

沈云燼喉嚨發(fā)緊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她不是應該在冷宮里毒發(fā)身亡了嗎？

怎么會……往生鏡！

那個冰冷的聲音！

西十九日之約！

巨大的震驚和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她，讓她渾身微微發(fā)抖。

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，尖銳的痛感清晰地傳來。

不是夢！

她真的回來了！

回到了命運轉折的這一天——她的及笄禮！

“大小姐，您怎么了？

臉色有些白，可是昨夜沒睡好？”

另一個沉穩(wěn)些的丫鬟端著溫水過來，是茯苓，她最得力信任的大丫鬟，最終卻被誣陷偷盜，被打斷腿趕出了侯府，下落不明。

看著眼前鮮活的面孔，沈云燼鼻尖一酸，幾乎落下淚來。

她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，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(wěn)：“無妨，只是做了個噩夢。

現(xiàn)在什么時辰了？

儀式快開始了嗎？”

“快了快了，前頭夫人剛派人來催過呢?！?br>
白芷快言快語地道，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為她整理稍有些松散的鬢發(fā)。

沈云燼任由她們伺候著，目光卻銳利地掃過鏡中的自己，掃過這間熟悉又陌生的閨房。

十五歲，一切都還未發(fā)生！

母親是在她十三歲時病逝的，如今主持中饋的是父親的繼室柳氏，沈云芊的生母。

而沈云芊……就在這時，一道柔婉的聲音伴著輕輕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：“姐姐可準備好了？

祖母那邊催了呢?！?br>
沈云燼猛地攥緊了袖口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
透過鏡子的反射，她看到沈云芊穿著一身水粉色的衣裙，笑盈盈地走了進來。

她容貌雖不及沈云燼明艷，卻勝在嬌柔溫婉，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人時總是帶著幾分怯生生的依賴，極易讓人心生憐惜。

前世，她就是被這副表象騙得團團轉！

“妹妹來了?！?br>
沈云燼轉過身，臉上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、帶著些許剛睡醒的慵懶和羞澀的笑容。

異瞳深處，卻是一片冰冷的警惕。

沈云芊走上前，親熱地拉住她的手：“姐姐今日真是美極了，定能把所有人都比下去?！?br>
她說著，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一旁小幾上放著的一盞蓋盅，“姐姐快些喝了這參湯吧，是祖母特意吩咐廚房用老山參熬的，最是補氣養(yǎng)神，今日流程繁瑣，可千萬別累著了?！?br>
參湯！

沈云燼的心猛地一沉，目光落在那盞白玉蓋盅上。

來了！

和前世的軌跡一模一樣！

她記得清楚，及笄禮后沒多久，她便開始莫名地體虛乏力，精神不濟，醫(yī)術高超的太醫(yī)也查不出緣由，只說是先天不足，需要靜養(yǎng)。

從此，她這個鎮(zhèn)北侯府嫡長女便漸漸淡出了京城的社交圈，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，最終讓沈云芊一步步取代了她的位置。

現(xiàn)在想來，哪是什么先天不足！

根本就是從這碗“補氣養(yǎng)神”的參湯開始，日復一日的慢性毒殺！

甜膩的梨花香中，一絲極淡、極詭異的甜香試圖鉆入她的鼻腔——曼陀羅花粉經(jīng)過特殊炮制后的氣味，被參湯的濃郁味道巧妙地掩蓋著。

若非她前世臨終前才徹底辨出這味道，又得益于重生后似乎變得更為敏銳的異瞳感知，幾乎就要忽略過去。

沈云芊見她盯著參湯不語，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，隨即又漾開更甜美的笑容：“姐姐快喝呀，涼了藥效就差了?！?br>
她親自端起蓋盅，遞到沈云燼面前，姿態(tài)殷勤又關切。

沈云燼看著她那雙“純凈無辜”的眼睛，心底的寒意和恨意幾乎要壓制不住。

她恨不得立刻將這碗毒藥潑到對方臉上，撕開她虛偽的面具！

但她不能。

剛剛重生，力量未復，證據(jù)未明。

沈云芊既然敢在及笄禮上動手，必定做好了萬全的準備。

此刻撕破臉，打草驚蛇，對方很可能還有后招，自己反而會陷入被動。

往生鏡的西十九日之約如同懸頂之劍。

她必須冷靜，必須忍耐。

電光石火間，沈云燼心中己有決斷。

她接過蓋盅，指尖感受到白玉溫潤的觸感，也感受到自己心臟劇烈的跳動。

她垂下眼睫，掩飾住眸中翻涌的殺機，語氣帶著一絲嬌憨：“多謝祖母和妹妹想著我。”

她將蓋盅湊近唇邊，借著寬大袖口的遮掩，以及身體角度的調(diào)整，并沒有真正喝下，而是讓參湯沿著盅壁緩緩倒入袖中暗袋——這是貴族女子衣裙中常備的，用于放置香囊或小物件的地方，此刻卻成了藏匿毒藥的所在。

動作必須極快極穩(wěn)，不能灑出分毫，不能引起懷疑。

冰冷的參湯浸濕了內(nèi)襯的絲綢，貼在手臂皮膚上，帶來一陣黏膩的寒意。

沈云燼的心跳如擂鼓，面上卻絲毫不顯，甚至微微蹙了下眉，仿佛嫌棄參湯的微苦。

沈云芊緊緊盯著她的動作，首到看見她喉間似乎微微滑動，蓋盅里的湯水也明顯少了下去，眼底那絲緊張才終于化為徹底的放松和一絲隱秘的得意。

“姐姐真乖?！?br>
她笑著接過空了的蓋盅，遞給旁邊的丫鬟，又拿出繡著蘭花的絲帕，體貼地替沈云燼擦了擦嘴角——盡管那里干干凈凈，什么也沒有。

“我們快去吧，別讓祖母等急了?！?br>
沈云芊親熱地挽住沈云燼的胳膊，力道輕柔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
沈云燼壓下心底翻涌的惡心感，任由她拉著起身。

袖中，冰冷的濕意不斷提醒著她剛剛經(jīng)歷的一切，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。

經(jīng)過妝臺時，她的目光掃過銅鏡。

鏡中的少女，臉色似乎比剛才更蒼白了一些，唇色也淡了幾分，唯有那雙異瞳，琉璃金的色澤仿佛更深了，眼底深處是竭力壓抑的冰冷火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——假裝的虛弱。

她暗中調(diào)整呼吸，讓氣息顯得稍微急促些許，腳步也故意放慢半拍，顯得有些綿軟無力。

“姐姐？”

沈云芊察覺到她的變化，側頭看她，眼神帶著探究。

“不知怎的，突然有些頭暈……”沈云燼輕輕扶額，聲音微弱，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不適和困惑，“許是這參湯……藥性太猛了些？”

她看向沈云芊，眼神純凈，仿佛只是無意間的抱怨。

沈云芊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喜色，隨即又被擔憂覆蓋：“定是姐姐近日為及笄禮勞累到了。

參湯是補物，想必歇息片刻就好了。

只是眼下儀式要緊，姐姐且忍耐些，莫在賓客面前失了禮數(shù)。”

好一副體貼入微的模樣！

沈云燼心底冷笑，面上卻順從地點點頭：“妹妹說的是。”

兩人相攜走出閨閣，向著舉辦及笄禮的正廳走去。

長廊回轉，花香馥郁，賓客的喧笑聲越來越近。

陽光明媚刺眼，勾勒出侯府亭臺樓閣的奢華輪廓。

沈云燼微微瞇起眼，感受著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暖意，這與冷宮徹骨的寒冷截然不同。

袖中的濕冷依舊清晰。

身邊的“好妹妹”笑語嫣然。

前方是未知的兇險，也是復仇的唯一機會。

西十九日……她的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縮，扣緊。

琉璃金的左眼中，閃過一絲冰冷而堅定的光芒。

這一世，她絕不會再任人宰割！

那些欠她的，害她的，她定要他們——百倍償還！

及笄禮的贊禮聲隱約傳來，如同戲臺開演的鑼鼓。

一場大幕，正緩緩拉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