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辭推開窗時，院外老梅樹的枝椏抖了抖，簌簌落下些碎雪，沾著晨露砸在青石板上，留下點(diǎn)點(diǎn)濕痕。

初升的日頭斜斜照過來，雪粒子亮得晃眼，她攏了攏素色夾襖的領(lǐng)口，指尖觸到衣襟里的荷包——那紙“醉流霞”配方硌著掌心，像塊溫吞的烙鐵，不燙，卻沉得讓她時刻記著：這一世，一步都不能錯。

“姑娘！

您怎么又開窗？”

春桃端著銅盆進(jìn)來，銅盆沿兒磕在門檻上，當(dāng)啷一聲脆響，“風(fēng)寒還沒好呢，再吹著風(fēng)，仔細(xì)咳嗽加重！”

說著就放下盆，快步上前關(guān)窗，帕子在手里攥得皺巴巴的，是剛擦過藥罐的樣子。

沈清辭順著她的力道退了半步，故意咳了兩聲，嗓子啞得像蒙了層砂紙：“躺著悶，聞聞雪氣舒服些。

藥熬好了？”

“剛溫過第三遍，再涼就沒藥效了?！?br>
春桃把藥碗遞過來，黑褐色的藥汁冒著細(xì)白的熱氣，苦香飄得滿屋子都是。

沈清辭接過碗，沒喝，只用銀湯匙輕輕攪著，目光落在春桃另一只手上——那帕子邊角繡著朵小桃花，線色是沈月蓉最愛的淺粉，前世春桃總把沈月蓉繡的零碎玩意兒帶在身上，那時她竟沒瞧出半點(diǎn)不對。

“及笄宴的帖子，都送出去了？”

她攪著藥汁，湯匙碰著碗底，叮一聲輕響，像隨口提起的閑話。

春桃手在圍裙上蹭了蹭，笑著回話：“昨兒下午就讓小廝送完了！

京里世家小姐們都有，連宮里貴妃娘娘都給了帖子——還是柳小姐說的，姑娘您及笄是大事，得請些有頭臉的人來撐場面，不然顯得咱們沈家小氣?！?br>
柳如眉。

沈清辭攪藥的手頓了頓，眉梢挑了點(diǎn)冷。

前世及笄宴，柳如眉就是用“撐場面”當(dāng)由頭，邀了好些外男，連太子身邊那幾個狐朋狗友都請來了，末了又設(shè)計讓她在眾人面前出丑。

這一世，她倒要看看，沒了外場的人，柳如眉還能玩出什么花樣。

“她倒是上心?！?br>
她低頭抿了口藥，苦得眉頭微蹙，又問，“我那禮服，繡坊那邊怎么樣了？

前兒你說，這兩日該繡好了？”

一提禮服，春桃的眼神就飄了，往窗外瞟了眼院里的梅樹，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：“繡、繡坊說快了！

姑娘您要的云紋太細(xì)，繡娘得一針針勾，還得再兩日才能完工。

您放心，絕誤不了及笄宴。”

沈清辭抬眼，正撞著春桃躲閃的目光——那眼神像受驚的兔子，慌得沒處落。

她心里透亮，前世春桃也是這么說的，轉(zhuǎn)頭就把她的禮服偷換給了沈月蓉，等到宴前才捧出件沾了泥污的，逼得她只能穿件素白備用衣，讓沈月蓉穿著本該屬于她的禮服，在祖母面前搶盡了風(fēng)頭。

“是嗎？”

她放下藥碗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，語氣淡得像院外的雪，“可我昨兒聽小廚房的小廝說，繡坊王掌柜親自送了件禮服去西跨院，說是給二小姐的？”

春桃的臉“唰”地白了，手忙腳亂擺著：“姑娘您聽岔了！

二小姐剛回府，哪來的禮服？

定是王掌柜送錯了，奴婢回頭就去問他！”

“不用問?！?br>
沈清辭打斷她，靠在榻邊的引枕上，慢悠悠道，“二小姐剛回府，是該有件像樣的衣服。

不過我的禮服，你得盯緊些——及笄禮穿得寒酸，丟的是沈家嫡女的臉，不是你我擔(dān)待得起的?！?br>
春桃諾諾連聲，額角滲出點(diǎn)細(xì)汗，順著鬢角往下滑，她卻沒敢擦。

沈清辭看在眼里，心里冷笑——這丫鬟是被戳中了心事，怕是早跟沈月蓉串通好了，就等著宴前換禮服呢。

“你常去西跨院，二小姐最近可有說什么？”

沈清辭又問，語氣松了些，像拉家常，“比如張媽媽教規(guī)矩嚴(yán)不嚴(yán)，或是府里伙食合不合口？”

春桃眼神閃了閃，手指絞著帕子：“二小姐沒說什么，就說張媽媽太嚴(yán)，站半個時辰就腿軟。

還說……還說羨慕姑娘您，從小在府里長大，有老**疼，有姑娘護(hù)著，不像她，在外面跟著婆子吃了好些苦?！?br>
“羨慕我？”

沈清辭低笑一聲，那笑聲里沒半點(diǎn)暖意，“她要是真羨慕，就該好好學(xué)規(guī)矩，別總盯著些旁門左道。

對了，她可有讓你給柳小姐帶話？”

春桃身子猛地一僵，頭抬得太快，發(fā)簪都晃了晃：“姑、姑娘您怎么知道？”

話一出口，她就捂了嘴，臉色白得像張紙——這話說漏了。

沈清辭沒提她的失言，只淡淡道：“猜的。

你跟柳小姐從小一起長大，二小姐剛回府，想托你遞兩句話，也正常。”

她故意給春桃找臺階，就是要讓這丫鬟松了警惕，把實(shí)話說出來。

果然，春桃松了口氣，**手小聲說：“姑娘您真聰明。

二小姐是讓奴婢問柳小姐，之前說的‘那事’，到底安排妥了沒。

還說……還說要讓姑娘您在及笄宴上‘記一輩子’，讓京里的公子小姐都看看，誰才是沈家真正該受重視的小姐?！?br>
沈清辭端起藥碗，一口氣把剩下的藥喝了。

苦意從舌尖漫到喉嚨，卻壓不住心底的涼——果然，她們早合計好了，要在宴上讓她出丑，好讓沈月蓉踩著她上位。

“柳小姐怎么答的？”

她放下碗，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。

“柳小姐說……說都安排好了，讓二小姐盡管放心?！?br>
春桃的聲音越壓越低，“奴婢還聽見柳小姐說，要請城西戲班的人來唱堂會，說那戲班有個戲子會變戲法，到時候……到時候定能讓姑娘您……讓我怎么樣？”

沈清辭的語氣沉了沉，沒了之前的淡，帶著點(diǎn)壓人的分量。

春桃嚇得一哆嗦，連忙道：“沒、沒說讓您怎么樣！

就說能讓宴會熱鬧些！

柳小姐也是為**，想讓您的及笄宴辦得風(fēng)光些……風(fēng)光？”

沈清辭嘴角勾著點(diǎn)涼，“用戲子變戲法來撐風(fēng)光，柳如眉倒是會想主意?！?br>
前世及笄宴上，柳如眉就請了那戲子，說是唱《長生殿》，結(jié)果戲子在臺上變“仙人撒花”時，故意把一碗濃墨潑到她身上。

她穿著染黑的禮服，在眾人哄笑里退席，回頭才知，那戲子是柳如眉花五十兩銀子買通的，就為了讓她出丑，給沈月蓉騰位置。

“春桃，去把管家李福叫來?！?br>
沈清辭突然說。

“啊？

叫***做什么？”

春桃愣了愣。

“及笄宴的流程，我要改?！?br>
沈清辭靠在引枕上，眼神定得很，沒半點(diǎn)商量的余地，“原本定的外府流水席，改成內(nèi)院家宴，只請家里長輩和近親，外人一概不請。

柳小姐請的戲班，也別讓來了——就說我身子不適，怕吵鬧?！?br>
春桃大驚：“姑娘！

這可不行?。?br>
帖子都發(fā)出去了，臨時改流程，人家該說咱們沈家不講信用！

柳小姐那邊，也沒法交代啊！”

“有什么沒法交代的？”

沈清辭的語氣冷了些，“我是沈家嫡女，我的及笄宴，我想怎么辦就怎么辦。

再者說，祖母素來喜靜，外府流水席人多眼雜，吵得她老人家不安生，改成家宴，正好讓她清靜些?！?br>
她搬出祖母當(dāng)由頭，春桃果然沒敢再勸——老**是沈家的定海神針，誰都不敢違逆她的意思。

“可……可那些世家小姐和宮里的人，要是來了見不到流水席，怕是會不高興?！?br>
春桃還在猶豫，聲音卻弱了。

“不高興也無妨。”

沈清辭道，“你去跟李福說，讓他趕緊派人回帖，就說我染了風(fēng)寒，及笄宴從簡，只請家眷。

宮里的貴妃娘娘那邊，就說我改日親自登門謝罪。”

春桃不敢再多說，攥著帕子匆匆往外走，腳步都有些亂。

沈清辭看著她的背影，眉梢的冷意更重——柳如眉想借外場人多讓她出丑，她就改成內(nèi)院家宴，斷了她的場子；春桃想偷換禮服，她就多備幾套，讓她們沒處下手。

這一世，她不會再給任何人機(jī)會，毀了她的及笄禮，更毀了沈家。

沒半盞茶的功夫，李福就來了。

他進(jìn)門時腰彎得像張弓，手里攥著本賬本，指節(jié)泛白——這是他的**慣，每次想推脫事，就攥著賬本裝忙。

沈清辭看著他臉上堆的諂媚笑，心里暗暗記著：這李福是祖母的陪房，前世沈家被抄時，他頭一個投靠太子，還幫著搬運(yùn)沈家的字畫古董，這筆賬，早晚要算。

“姑娘，您找老奴來，是有什么吩咐？”

李福低著頭，聲音壓得恭敬。

“及笄宴的流程改了?！?br>
沈清辭坐在榻上，語氣沒波瀾，“外府流水席改成內(nèi)院家宴，只請長輩和近親，外人別請了。

帖子發(fā)出去了，你讓人趕緊回，就說我身子不適，怕吵鬧，所以從簡?！?br>
李福的笑僵在臉上，愣了愣才道：“姑娘，這……這怕是不妥吧？

京里世家都收了帖子，臨時改了，人家該說咱們沈家失禮??！

再說柳小姐那邊，她還幫著請了不少朋友……柳小姐那邊我會親自說?！?br>
沈清辭打斷他，“你不用管這些，照我說的做。

另外，去繡坊催催我的禮服，讓他們盡快送來，再讓他們多做兩套備用的，顏色選月白和淺粉，樣式跟主禮服一樣。”

李福心里犯嘀咕——今兒個姑娘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？

以前別說改宴流程，就是選個禮服顏色都要跟柳小姐商量，今兒卻斬釘截鐵的，連問都不問旁人。

但他不敢多問，只能點(diǎn)頭：“是，老奴這就去辦?！?br>
“等等。”

沈清辭叫住他，“去庫房取兩匹上好的云錦，給二小姐做兩套新衣服，就說是我賞的。

她剛回府，身上沒像樣的衣服，及笄宴上也好有件穿的?！?br>
李福愣了愣，隨即笑開了：“姑娘您真是心善！

二小姐要是知道了，保管感激您！”

沈清辭沒接話，只揮了揮手讓他退下。

她給沈月蓉做新衣服，哪里是心善？

不過是讓沈月蓉以為她還像前世一樣蠢，對她沒防備，這樣才能更方便地拆穿她的鬼把戲。

李福走后，沈清辭靠在榻上閉了眼。

改流程只是第一步，接下來柳如眉肯定不甘心，說不定會私下搞小動作；沈月蓉也會借著“可憐”的名頭，在祖母面前挑撥。

但她不怕——她有前世的記憶當(dāng)?shù)?，有母親的配方當(dāng)武器，還有影一幫著查消息，這一局，她穩(wěn)贏。

“姑娘，影一回來了?！?br>
門外傳來小丫鬟的聲音。

沈清辭睜開眼，眼底亮了點(diǎn)：“讓他進(jìn)來?！?br>
影一進(jìn)來時，褲腳還沾著泥，是剛從城外戲班跑回來的樣子，卻沒敢拍，只垂著手站在門口，聲音壓得低：“姑娘?！?br>
這少年約莫十二三歲，身子瘦得像根豆芽，卻眼亮得很，是沈清辭前幾天在后門救下的小乞兒。

那時他被幾個地痞打得半死，卻還攥著塊偷來的餅，眼神倔得像頭小狼，沈清辭見了，就想起前世為她死的暗衛(wèi)，便把他留下，取名影一，教他識字跟蹤。

“戲班那邊查得怎么樣？”

沈清辭問。

影一點(diǎn)頭，聲音穩(wěn)得不像個孩子：“回姑娘，柳小姐確實(shí)花了五十兩銀子，買通了戲班的‘賽活猴’，讓他在及笄宴上變戲法時，把墨汁潑您身上。

那戲子還說，事成之后柳小姐再給五十兩，讓他連夜出城躲著?！?br>
跟前世分毫不差。

沈清辭嘴角勾了點(diǎn)冷：“做得好。

你再去查，柳小姐最近還跟哪些人往來，尤其是太子府的人，有任何動靜，立刻來報?！?br>
“是?！?br>
影一躬身要走，又被沈清辭叫住。

她從抽屜里摸出一錠碎銀子，遞過去：“去買兩個**子，再買件厚點(diǎn)的短打——你褲腳破了，別凍著?！?br>
影一接過銀子，眼眶有點(diǎn)紅，卻沒敢抬頭，只攥著銀子躬身：“多謝姑娘，奴婢一定好好做事，不辜負(fù)姑娘?！?br>
看著影一匆匆離去的背影，沈清辭心里松了些。

這孩子雖小，卻機(jī)靈懂事，是個可塑之才。

有他盯著柳如眉的動向，她就能早一步防備。

剛歇了沒片刻，門外又傳來丫鬟的聲音：“姑娘，柳小姐來了，說是給您送燕窩粥?！?br>
來得倒快，怕是聽到改流程的消息，來興師問罪了。

沈清辭整理了下衣襟，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：“讓她進(jìn)來?！?br>
柳如眉提著描金食盒走進(jìn)來，那食盒是去年太子賞的，她總愛提著到處轉(zhuǎn)，生怕別人不知道。

臉上堆著關(guān)切的笑，幾步就走到榻邊：“清辭，聽說你身子不舒服，我特意讓廚房燉了燕窩粥，快趁熱喝。

對了，怎么突然要改及笄宴流程？

帖子都發(fā)出去了，這要是改了，人家該說咱們沈家不懂規(guī)矩了?！?br>
沈清辭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急，心里冷笑，面上卻笑著接了食盒：“多謝你想著。

我這幾日總頭暈，外場人多吵得慌，改成家宴清靜些，也讓祖母少受點(diǎn)累?！?br>
柳如眉愣了愣，顯然沒料到她會用“祖母”和“身子不適”當(dāng)借口。

她張了張嘴，還想再說什么，卻被沈清辭打斷：“這次真是麻煩你了，等我身子好，一定請你吃酒賠罪?！?br>
柳如眉看著沈清辭的笑，心里犯嘀咕——以前的沈清辭，要是改個宴流程，早慌得跟什么似的，今兒卻穩(wěn)得很，話還說得滴水不漏，讓她找不到反駁的由頭。

“既然你身子不適，改了也無妨?！?br>
柳如眉只能笑著說，“你放心，那些收到帖子的人，我都替你解釋過了，他們都懂，不會怪你的?！?br>
沈清辭心里清楚，柳如眉定是沒解釋，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。

但她沒點(diǎn)破，只笑著道謝：“有你幫我，我就放心了?！?br>
柳如眉坐了會兒，見沈清辭總是不冷不熱的，沒什么話好說，便起身告辭：“你好好休息，我就不打擾了，燕窩粥記得喝。”

“好，慢走?！?br>
沈清辭送她到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，臉上的笑瞬間淡了，只剩下眼底的涼。

柳如眉，沈月蓉，你們的算盤，這一世怕是要落空了。

及笄宴不是你們的戲臺，是你們還債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