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，冷得讓人發(fā)顫。

那盞才換了新燈泡的白熾燈，昏黃地吊在房梁上，***人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卻怎么也交匯不到一塊兒去。

王建國站在床邊，手足無措。

他那雙因為常年握粉筆而有些粗糙的大手，此刻尷尬地懸在半空，不知道是該放下，還是該縮回來。

“蕓，今兒……今兒可是咱大喜的日子?！?br>
王建國憋了半天，才從喉嚨眼里擠出這么一句話。

聲音干澀，帶著一絲討好，也帶著一絲男人最后的倔強。

在農(nóng)村，洞房花燭夜要是連媳婦的手都摸不著，傳出去那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。

更何況，這媳婦還是他花了那么大代價娶回來的。

許蕓己經(jīng)鉆進了被窩。

那是新彈的棉花，被面上繡著鴛鴦戲水，紅艷艷的，看著喜慶，蓋在她身上卻顯得格格不入。

她背對著王建國，連頭都沒回，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后腦勺和那一頭烏黑順滑的長發(fā)。

“大喜日子咋了？

大喜日子我就得讓你糟蹋？”

許蕓的聲音悶在被子里，聽著有些發(fā)甕，但那股子尖酸勁兒卻一點沒減，“我今兒累了，身上不舒服。

你要是還有點良心，就別折騰我。”

王建國的心像是被**了一下。

糟蹋？

兩口子過日子，那叫糟蹋？

他是個讀書人，雖然在村里教小學，但也知道夫妻敦倫那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兒。

怎么到了許蕓嘴里，就變得這么難聽？

“蕓，我不是那意思……”王建國急了，想要解釋，卻又不知道該怎么說。

他是個老實人，嘴笨。

面對許蕓這種伶牙俐齒的，他向來只有吃癟的份兒。

“行了，別磨嘰了。

趕緊把燈拉了，晃眼?！?br>
許蕓不耐煩地打斷了他。

王建國嘆了口氣，像是把胸口那團火硬生生給憋了回去。

他看了看那張并不寬敞的木床，許蕓一個人就占了大半邊，而且是裹著被子睡的，把他那床被子擠到了床沿邊上，搖搖欲墜。

這哪里是睡覺，這分明就是劃下了楚河漢界。

王建國默默地脫了外衣，只穿著秋衣秋褲。

屋里沒生火，冷氣順著褲管往上鉆，凍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
他伸手拉滅了燈。

屋里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，只有窗戶紙上透進來的那點雪光，慘白慘白的。

王建國小心翼翼地爬**，盡量不弄出聲響。

他縮在床沿邊上，半個身子都懸空著，不敢往里擠，生怕碰到了許蕓。

身邊的女人呼吸均勻，身上散發(fā)著一股好聞的雪花膏味兒。

那是城里人才用的東西，香得很，首往王建國鼻子里鉆，勾得他心里**的。

他是個正常的男人，二十五歲的大小伙子，血氣方剛。

這會兒溫香軟玉就在身邊，要說沒點想法，那是騙鬼的。

他翻了個身，面對著許蕓的背影。

黑暗中，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，像擂鼓一樣。

“蕓……”他試探著叫了一聲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
沒人理他。

王建國壯著膽子，悄悄地把手伸進了許蕓的被窩。

他的指尖剛碰到許蕓那溫熱的睡衣，還沒來得及感受那份柔軟，許蕓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，猛地翻身坐了起來。

“王建國！

你有完沒完！”

黑暗中，許蕓的眼睛亮得嚇人，那是憤怒的光，“我都說了我不舒服！

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？

你就這么急色？

像個沒見過女人的**鬼投胎？”

這一嗓子，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
王建國嚇了一跳，趕緊縮回手，臉漲得通紅，哪怕是在黑夜里也能感覺到那股滾燙。
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給你暖暖腳……”他撒了個拙劣的謊，聲音都在發(fā)抖。

“用不著！”

許蕓冷冷地哼了一聲，“你要是再敢動手動腳，我就喊人了！

讓全村人都來看看，你王老師是個什么德行！”

王建國徹底蔫了。

喊人？

要是真喊來了人，他這臉還要不要了？

****臉還要不要了？

他只能認慫。

“行，行，我不動，我不動還不行嗎？”

王建國像個泄了氣的皮球，重新縮回了床沿邊上，背對著許蕓，把自己裹得緊緊的。

這一夜，王建國失眠了。

他聽著窗外的風聲，聽著身邊許蕓那漸漸平穩(wěn)的呼吸聲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他想不通。

為了娶許蕓，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她。

為了買那臺縫紉機，他跑遍了縣城的二手市場，求爺爺告奶奶才弄到票；為了給她做那身紅棉襖，他娘把眼睛都熬紅了。

可換來的是什么？

是嫌棄，是冷漠，是連碰都不讓碰一下的羞辱。

難道就因為他窮？

就因為他是個農(nóng)村教書的？

王建國咬著牙，眼角有些**。

他是個男人，不能哭，但這憋屈勁兒，真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天蒙蒙亮了。

公雞打鳴的聲音打破了村莊的寧靜。

王建國頂著兩個黑眼圈，渾身酸痛地爬了起來。

他在床沿上掛了一宿，半邊身子都麻了。

他剛穿好衣服，許蕓也醒了。

她伸了個懶腰，那慵懶的樣子像只貓，看得王建國心里又是一蕩。

但一想到昨晚的事，那點心思瞬間就滅了。

“起開?！?br>
許蕓推了他一把，下了床。

她并沒有急著出去，而是站在床邊，把那床被子重新鋪了鋪。

她故意把床單弄得皺皺巴巴的，還***枕頭擺在了一起，甚至從兜里掏出一塊手絹，在床單中間擦了擦，弄出一點褶皺的痕跡。

王建國看得目瞪口呆：“蕓，你這是干啥？”

許蕓回頭白了他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：“干啥？

做戲給**看?。?br>
不然讓人知道咱倆昨晚啥也沒干，**不得念叨死我？

我可不想聽老太婆啰嗦?！?br>
王建國愣住了。

他看著許蕓那熟練的動作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。

這個女人，心眼怎么這么多？

明明是她不讓碰，現(xiàn)在卻要偽造出圓房的假象，既保全了自己的名聲，又堵住了婆婆的嘴。

這哪里是過日子，這分明就是在演戲！

“行了，別傻愣著了?！?br>
許蕓整理好床鋪，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(fā)，又恢復了那副高傲冷艷的模樣，“出去吧，記得把臉笑得自然點，別讓人看出破綻來?！?br>
說完，她推開門，迎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走了出去。

王建國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扇晃動的木門，只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臉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跟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