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護(hù)費(fèi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菜市場最熱鬧的時候。，電動車在人縫里鉆，車把掛著塑料袋，里面活魚甩尾巴，甩出來的水濺到旁邊人的褲腿上，罵聲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陳平安的魚攤前排著七八個人，他手上不停，殺魚、去鱗、掏內(nèi)臟，一**作行云流水，眼睛都不帶眨的。“讓讓讓讓！”，人群像被劈開的浪，往兩邊閃。。他今天沒圍圍裙，穿了件花襯衫，扣子敞著兩顆，露出胸口一片黑毛，脖子上掛著根小指粗的金鏈子，陽光下晃得人眼暈。身后三個小弟，一個光頭，一個黃毛，一個胖子，手里拎著棍子，歪著腦袋，走一步晃三晃?！袄蟿㈩^，這個月的管理費(fèi)?！钡栋虖?qiáng)走到豆腐攤前，伸出巴掌，手心朝上。，從圍裙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，遞過去，手指頭有點(diǎn)抖：“強(qiáng)哥，您數(shù)數(shù)。”，拇指一搓，往褲兜一塞，眼睛掃過豆腐板：“這個月生意不錯吧？托強(qiáng)哥的福，湊合，湊合……”，挨個攤收過去。賣菜的陳嫂，炸油條的老周，賣干貨的老孫頭，沒人敢吭聲，都老老實(shí)實(shí)掏錢。陳嫂手抖，多掏了十塊，刀疤強(qiáng)接過來，瞟她一眼，沒說話，把錢揣進(jìn)兜里，晃到了魚攤前面。。，開膛破肚，手指伸進(jìn)去一掏，內(nèi)臟進(jìn)盆，刀鋒貼著脊骨一劃，兩片雪白的魚肉片下來，皮還連著。整**作沒超過二十秒。，咧嘴笑，露出顆金牙：“陳老板，該你了。”，左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從兜里掏出兩張紅票子，拍在案板上。，伸手拿錢，沒走，反而往跟前湊了湊：“陳老板，你咋這么爽快？”
“和氣生財?！标惼桨舶褮⒑玫暮隰~扔給顧客，塑料袋一套，遞過去。彎腰從池子里又撈出一條，是條大鯽魚，脊背發(fā)黑，肚子鼓鼓的。
刀疤強(qiáng)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嘿嘿笑了兩聲，把鈔票疊好，揣進(jìn)兜里。他沒急著走，轉(zhuǎn)身往7號包子鋪那邊瞟了一眼，瞇起眼，晃晃悠悠走過去。
何香凝正在蒸籠后面包包子。
面團(tuán)在她手里一轉(zhuǎn)一捏，一個圓鼓鼓的包子就成形了，褶子捏得周周正正，擺進(jìn)蒸籠里，一排排的，像列隊(duì)的白胖士兵。她低著頭，額前垂下一縷碎發(fā)，被熱氣蒸得微濕，貼在臉頰上。
小鯉魚蹲在鋪?zhàn)咏锹?，抱著個搪瓷缸，給那條小鯽魚換水。她小心翼翼地把魚倒進(jìn)另一個盆里，又從水桶里舀了瓢清水倒進(jìn)搪瓷缸，再把魚捧回去，嘴里念念有詞：“小魚小魚，你餓不餓？媽媽說不讓喂，你會撐死的……”
“喲，何老板娘，忙著呢？”
刀疤強(qiáng)撐著柜臺，探進(jìn)去半個身子，眼睛直往蒸籠里瞄，“這包子白不白，看著就香?！?br>何香凝手上沒停，低著頭，聲音悶悶的：“強(qiáng)哥，您要幾個？”
“幾個？”刀疤強(qiáng)伸手拿起一個剛出籠的包子，捏了捏，白軟的皮子凹下去兩個指印，“這包子又白又軟，是不是跟你一樣？”
他身后的黃毛和光頭跟著笑起來，胖子笑得最響，下巴上的肉一抖一抖，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(tuán)。
何香凝臉漲得通紅，手上捏包子的動作慢了半拍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“媽……”小鯉魚抬起頭，抱著搪瓷缸站起來。
“別怕?！焙蜗隳吐曊f，聲音有點(diǎn)抖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刀疤強(qiáng)咬了口包子，嚼著，汁水從嘴角溢出來，他用袖子一抹，眼睛還往何香凝身上瞟：“何老板娘，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，要不——”
話音沒落，身后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刀疤?！?br>刀疤強(qiáng)回頭，看見陳平安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他身后兩米遠(yuǎn)的地方，手里拎著根秤桿。
那根秤桿是竹制的，老**，用了好幾年，被魚腥和手汗浸得油光水滑。秤桿頭上纏著圈紅繩，已經(jīng)褪成了淡粉色，秤鉤上掛著一串鑰匙，有三四把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鼗巍?br>陳平安還穿著那件褪了色的藍(lán)大褂，袖口卷到手肘，圍裙上濺著魚鱗和血漬。他就那么站著，不吭聲，臉上也沒什么表情，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。
“陳老板？”刀疤強(qiáng)挑了挑眉，把包子往嘴里一塞，腮幫子鼓起來一塊，“你干嘛？”
陳平安沒說話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刀疤強(qiáng)身后三個小弟立刻圍上來，黃毛把手里的棍子揚(yáng)了揚(yáng)，棍子頭差點(diǎn)戳到陳平安臉上：“老小子，別不識相?！?br>陳平安還是沒說話。
他又走了一步。
這一步邁得不快，也不重，但黃毛不知道為什么往后退了半步。
刀疤強(qiáng)眉頭皺起來，剛要開口，眼前一花。
秤桿動了。
像條蛇，從黃毛手腕邊滑過去，又快又輕，看不清路數(shù)。只聽啪的一聲脆響，黃毛手里的棍子脫手飛出去，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，砸在旁邊的豬肉攤上，把案板上的一塊五花肉砸得彈了彈。
黃毛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秤桿已經(jīng)抽在他膝蓋窩里。那個地方又軟又脆，抽上去人根本站不住。撲通一聲，黃毛跪在地上，膝蓋砸在水泥地上，悶響一聲。
光頭掄起棍子砸下來。
陳平安側(cè)身一讓，棍子擦著他肩膀落空。他欺身而近，秤桿頭往前一送，點(diǎn)在光頭腋下。光頭的胳膊立刻軟了，像被人抽了骨頭，棍子當(dāng)啷落地。秤桿順勢一掃，掃在他腳踝上，光頭還沒明白怎么回事，也趴下了，半邊身子麻了，動彈不得。
胖子塊頭大，少說兩百斤，沖過來想抱住陳平安。
陳平安不退反進(jìn)，迎著胖子沖過去。秤桿往他肚子上一戳，戳在肚臍眼往上三指的位置。胖子只覺得一口氣被戳散了，整個人弓成蝦米，嘴張著，出不來聲。秤桿又往他后腦勺一敲，不輕不重，剛好讓他眼前一黑。
胖子趴在地上，臉貼著水泥地，哼哼唧唧，像頭被放倒的豬。
三秒。
刀疤強(qiáng)嘴里那口包子還沒咽下去，三個小弟已經(jīng)全趴下了。
一個跪著，一個躺著，一個臉貼著地。
陳平安手里那根秤桿穩(wěn)穩(wěn)地指著刀疤強(qiáng)的喉嚨，秤桿頭上的紅繩微微晃動，秤鉤上的鑰匙晃了晃，叮當(dāng)作響。陽光從頂棚縫隙漏下來，照在秤桿上，照在那串鑰匙上，亮晶晶的。
四周一片寂靜。
賣菜的陳嫂捂著嘴，眼睛瞪得溜圓。老劉頭的豆腐掉在地上，**嫩的一塊，摔成了幾瓣，他都沒顧上看。炸油條的老周舉著筷子忘了夾，油條在油鍋里滋滋響，冒出焦糊的煙。
刀疤強(qiáng)喉嚨動了動，把嘴里的包子慢慢咽下去，喉結(jié)上下滾了滾。
他擠出個笑，那道疤跟著扯了扯：“陳、陳老板，你這是……”
陳平安把秤桿收了回來，低頭看他：“刀疤，你收我的錢，我認(rèn)?！?br>他把秤桿往案板上一放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“但你動她，不行。”
聲音不高，平平淡淡的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刀疤強(qiáng)愣在原地，看著陳平安的背影，看著他走回魚攤，重新拎起那把殺魚刀，彎腰從池子里撈出一條鯽魚。手起刀落，開膛破肚，刀背一磕，魚尾巴彈了彈。
陽光從頂棚縫隙漏下來，照在他身上，和往常一模一樣。
刀疤強(qiáng)站了幾秒，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。先是不敢相信，然后是納悶，然后是琢磨，最后忽然一亮，像是想通了什么。
他猛地沖過去。
何香凝臉色一變，剛要喊，刀疤強(qiáng)已經(jīng)跑到魚攤前面，往地上一蹲，仰著臉，豎著大拇指，眼睛發(fā)亮，亮得嚇人：
“陳老板，你這身手，我服！”
陳平安沒理他，繼續(xù)殺魚。刀鋒貼著魚脊走，片下一片雪白的魚肉。
“以后你是我大哥！”刀疤強(qiáng)一拍**，拍得砰砰響，“刀疤我混了這么多年，頭一回見這么利索的！大哥！您收下我！”
三個小弟剛從地上爬起來，揉胳膊揉腿，面面相覷。黃毛捂著膝蓋，一瘸一拐走過來，膝蓋上破了皮，滲出血絲：“強(qiáng)哥，您……”
“叫大哥！”刀疤強(qiáng)回頭瞪他，眼睛一橫。
黃毛愣了愣，看看陳平安，又看看刀疤強(qiáng)，再看看趴在地上剛爬起來的胖子和光頭，弱弱地叫了聲：“大、大哥?！?br>胖子也跟著叫，光頭也叫，三個人站成一排，低著頭，像做錯事的學(xué)生。
陳平安把殺好的魚往盆里一扔，在圍裙上擦擦手，抬頭看他。
刀疤強(qiáng)滿臉堆笑，那道疤擠得變了形，看起來不那么兇了，倒有點(diǎn)滑稽，像條咧嘴笑的蜈蚣。
“滾?！?br>陳平安說完這個字，轉(zhuǎn)身去收拾案板上的魚鱗。魚鱗掃進(jìn)盆里，嘩啦一聲。
刀疤強(qiáng)沒滾，還蹲在那兒，嘿嘿笑：“大哥，您忙，我在這兒待會兒，不礙事。”
他真的沒走，就在旁邊蹲著，從兜里摸出根煙，點(diǎn)上，瞇著眼看陳平安殺魚。
三個小弟站在他身后，不知道該怎么辦。黃毛小聲問：“強(qiáng)哥，咱們……”
“等著?！钡栋虖?qiáng)吐了口煙，“等我大哥忙完?！?br>陳平安沒搭理他們，一條接一條地殺魚。殺完魚收錢，收完錢找零，找完零繼續(xù)殺。刀疤強(qiáng)就在旁邊蹲著，煙抽完了又點(diǎn)一根，地上扔了三四個煙頭。
買魚的顧客繞著他走，眼神怪怪的，但也沒人多嘴。
何香凝站在包子鋪門口，手里還捏著個沒包完的包子，怔怔地看著這邊。包子皮被她捏得變了形，餡都快漏出來了。
小鯉魚從她身后探出腦袋，抱著搪瓷缸，缸里那條小鯽魚甩了甩尾巴，濺出幾滴水，落在她手背上。
“媽媽，那個叔叔為什么蹲在地上？”
“不知道?！?br>“他臉上有道疤，像毛毛蟲。”
“別瞎說。”
“爸爸好厲害，把他們都打趴下了！”
何香凝沒說話，只是看著魚攤那邊。陳平安彎著腰，在池子里撈魚，藍(lán)大褂的領(lǐng)口被汗浸濕了一片。她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——但你動她，不行。
“她”是誰？
她低下頭，繼續(xù)包包子，手指頭卻有點(diǎn)不聽使喚，捏出來的褶子歪歪扭扭的。
陽光暖洋洋的。
刀疤強(qiáng)又點(diǎn)了一根煙，瞇著眼看陳平安殺魚。陳平安把最后一條魚殺完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彎腰從池子里撈出一條小鯽魚，用草繩穿了，遞給旁邊等著的一個老**。
老**接過去，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刀疤強(qiáng)，又看了看陳平安，什么也沒說，拎著魚走了。
刀疤強(qiáng)站起來，活動活動蹲麻的腿，湊過去：“大哥，收工了？我請你喝酒！”
陳平安沒理他，把案板上的碎冰和魚鱗收拾干凈，把刀擦干，插在刀架上。然后脫下圍裙，疊好，放在案板下面。
刀疤強(qiáng)還不死心，跟在后面：“大哥，您這身手哪兒學(xué)的？當(dāng)過兵？還是練過？”
陳平安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他。
刀疤強(qiáng)往后退了一步，臉上還堆著笑。
陳平安說：“明天別來了?！?br>“那不行，”刀疤強(qiáng)搖頭，“我認(rèn)的大哥，不能不來。”
陳平安看了他幾秒，忽然問：“你臉上的疤，怎么來的？”
刀疤強(qiáng)愣了一下，下意識摸了摸臉上那道疤：“這個？前幾年跟人爭攤位，被砍的?！?br>“爭贏了？”
“輸了，”刀疤強(qiáng)嘿嘿笑，“那人比我狠，把我砍了，攤位也沒給我?！?br>陳平安沒再說話，轉(zhuǎn)身往市場門口走。
刀疤強(qiáng)在后面喊：“大哥，明天我還來??！”
陳平安頭也不回，擺了擺手。
陽光從頂棚縫隙漏下來，一道一道的，落在他身上。藍(lán)大褂在光影里忽明忽暗，最后消失在市場門口的人流里。
刀疤強(qiáng)站在原地，摸著臉上的疤，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?！彼褵燁^往地上一扔，用腳碾滅，招呼三個小弟，“走，喝酒去?！?br>“強(qiáng)哥，那人到底什么來頭？”黃毛一瘸一拐地跟著。
“不知道?！钡栋虖?qiáng)瞇起眼，“但肯定不是賣魚的?！?br>包子鋪里，何香凝把最后一籠包子蒸上，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小鯉魚抱著搪瓷缸，蹲在角落，跟那條小鯽魚說話：“小魚，那個叔叔好厲害，把壞人都打跑了。你看見了嗎？他拿著秤桿，啪，啪，啪，就把他們打趴下了……”
缸里的鯽魚甩了甩尾巴，水花濺在她臉上。
“你又甩我！”小鯉魚咯咯笑起來，用手背擦臉上的水，“媽媽，魚又哭了！”
何香凝沒說話，只是看著門口的方向，陽光照進(jìn)來的地方。
那里空空的，什么也沒有。
只有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，飄得很慢，很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