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零年，農(nóng)歷六月十三。

豫北平原的**坳，熱得像一口扣死的蒸籠，蟬鳴聒噪得能把人的耳膜震破，黃土地被曬得裂開一道道口子，踩上去燙得腳心疼。

生產(chǎn)隊的大喇叭有氣無力地喊著上工的通知，村口老槐樹下，幾個乘涼的老頭吧嗒著旱煙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誰家工分多，誰家又生了大胖小子。

李建設猛地睜開眼，胸腔里一股窒息般的劇痛還沒散去，冰冷的雨水、泥濘的山路、侄子李志強冷漠的臉、大哥李建軍和三弟***揚長而去的背影，還有妻子王秀蓮被泥石流吞沒前那絕望又怨恨的眼神……

一幕幕，比刀子還鋒利，扎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
“建設？建設你咋了？做噩夢了？”

一只粗糙卻溫暖的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頭，聲音帶著幾分擔憂。

李建設僵硬地轉(zhuǎn)過頭，看到了一張熟悉得讓他瞬間紅了眼的臉。

皮膚是常年勞作曬出的麥色，眉眼溫順，嘴唇微微抿著，眼角有一點點細紋，正是他死了三十年、想了三十年、恨了自己三十年的妻子，王秀蓮。

她還活著！

李建設猛地坐起身，不顧腦袋一陣眩暈，伸手就抓住了王秀蓮的手，死死攥著，生怕一松手，眼前的人就像夢里一樣消失不見。

“秀蓮……秀蓮！”

他聲音沙啞，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，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。

王秀蓮被他嚇了一跳，連忙伸手擦他的臉：“你這是咋了？好好的哭啥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我去給你倒碗水?！?br>
“我沒事，我沒事！”李建設死死抱住她，像個迷路的孩子找到了依靠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夢見你不要我了?！?br>
王秀蓮愣了愣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，還有幾分早已習慣的疲憊：“瞎說啥呢，三個閨女還小，我能去哪？快起來吧，娘剛才在院里喊了，說弟媳生了，是個大胖小子，讓咱們過去幫忙，順便把這個月的工分和你前幾天上山打的野兔都交上去，統(tǒng)一分配?！?br>
弟媳生了，大胖小子……

李建設渾身一僵，血液瞬間沖到頭頂，后背驚出一身冷汗。

他記起來了！

全都記起來了！

這一天，是他這輩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