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課鈴響的時候，林微的后背還在冒汗。

她把臉埋在臂彎里，緩了足足五分鐘，才敢慢慢抬起頭。

教室里鬧哄哄的，同學三三兩兩涌進來，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、說笑聲、課本翻動的聲音，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(wǎng)。

林微下意識地往墻角縮了縮。

她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最里面，緊挨著垃圾桶和暖氣片。

這里是全班最偏僻的角落，常年照不到陽光，冬天漏風，夏天悶熱，沒人愿意坐。

開學時排座位，班主任讓大家自選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沖過來，霸占了這個位置。

躲在這里，就不會有人注意到她。

林微把書包塞進桌肚，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誰。

桌肚里塞著她的全部家當：一本卷了邊的數(shù)學課本，一摞寫得密密麻麻的作業(yè)本，還有早上沒吃完的半個冷饅頭。

她摸出饅頭，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塊，塞進嘴里。

饅頭己經(jīng)涼透了，噎得她喉嚨發(fā)緊。

她不敢喝水，怕發(fā)出吞咽的聲音，引來周圍人的目光。

***，班主任抱著一摞試卷走進來，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
“上周的摸底考成績出來了?！?br>
班主任推了推眼鏡，目光掃過全班，“這次**，咱們班整體不錯，尤其是林微同學，又是年級第一?！?br>
話音落下，有稀疏的目光投過來。

林微的臉“唰”地一下紅了。

她慌忙低下頭，手指緊緊攥著筆桿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她最怕的就是這個時刻。

每次**拿第一，老師總會點名表揚她，然后，就是全班同學的注視。

那些目光里，有羨慕，有好奇，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。

她寧愿自己考得差一點，寧愿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透明人。

“林微，你上來把試卷領下去。”

班主任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
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慢吞吞地站起來，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。

全班同學的目光，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。

她能感覺到，那些目光像針一樣，扎在她的背上，扎在她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上，扎在她磨破的褲腳邊。

她低著頭，快步往前走，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
走到講臺前，她接過班主任遞來的試卷，小聲說了句“謝謝老師”。

聲音細若蚊蠅，幾乎被風吹散。

班主任看著她，眼神里帶著惋惜：“林微啊，你成績這么好，就是太內(nèi)向了。

多和同學交流交流，別總是一個人悶著?！?br>
林微的臉更紅了。

她點了點頭，沒敢說話，攥著試卷，幾乎是跑著回到了座位。

坐下的時候，她的手還在抖，試卷的邊角被她捏得皺巴巴的。

周圍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。

“又是她拿第一，真厲害?！?br>
“厲害有什么用，還不是悶葫蘆一個。”

“你看她的校服，都洗得發(fā)白了，好像從來沒換過新衣服?！?br>
那些聲音不大，卻像一把把小刀子，割在林微的心上。

她把試卷塞進桌肚，趴在桌子上，假裝睡覺。

眼淚卻不爭氣地涌了上來，模糊了視線。

她知道，自己和他們不一樣。

他們放學回家，有爸媽做好的熱飯熱菜，有寬敞明亮的房間，有各種各樣的玩具和課外書。

她放學回家，只有生病的姥姥，只有永遠做不完的家務，只有三份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兼職。

他們的青春是彩色的，她的青春，是灰色的。

是被藥香、油煙和冷饅頭填滿的灰色。

數(shù)學課上，老師在***講著復雜的函數(shù)題。

林微聽得很認真。

只有在學習的時候，她才能暫時忘記生活的窘迫，忘記心里的自卑。

她的筆記本上，記得密密麻麻，紅筆標注的重點清晰明了。

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道難題，轉(zhuǎn)過身問：“有沒有同學會做這道題？”

教室里鴉雀無聲。

同學們都低著頭，不敢和老師對視。

這道題太難了，連班里的尖子生都皺起了眉頭。

林微攥著筆，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著。

她算出來了。

步驟清晰，答案準確。

她的手指動了動，想舉手。

可抬起手的瞬間，她又猶豫了。

她怕自己說錯，怕被同學嘲笑，怕老師失望的眼神。

她的手，停在半空中，不上不下，尷尬得要命。

就在這時，教室后門傳來“哐當”一聲響。

全班同學的目光，瞬間被吸引了過去。

林微也抬起頭。

只見江馳踹開后門，慢悠悠地晃了進來。

他的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，拉鏈沒拉，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。

嘴角還帶著一點淤青，不知道是打架留下的。

他顯然是剛睡醒，眼皮耷拉著，眼神里帶著不耐煩。

數(shù)學老師的臉瞬間沉了下來。

“江馳！

你又遲到！”

江馳沒理他，甚至沒往講臺看一眼。

他徑首走到最后一排，在林微旁邊的空位上坐下。

那個位置，常年空著，沒人敢坐。

因為那是江馳的專屬座位。

林微的身體瞬間僵住了。

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**味和陽光的味道，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，混雜在一起，意外地好聞。

她的心跳，驟然加快。

像擂鼓一樣，咚咚咚地響。

她不敢轉(zhuǎn)頭，不敢呼吸，甚至不敢動一下。

生怕自己的動作，會引起他的注意。

江馳坐下后，把書包往桌肚里一扔，就趴在了桌子上，準備睡覺。

他的胳膊肘，不小心碰到了林微的課桌。

“嘩啦”一聲。

林微放在桌角的作業(yè)本，掉在了地上。

白色的紙張散落一地，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。

林微的臉，瞬間白了。

她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撿，慌亂中，不小心撞到了江馳的腿。

“對、對不起?！?br>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，緊張得舌頭都打結(jié)了。

江馳皺了皺眉，低頭看了她一眼。

那目光，很淡，很隨意，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。

林微的心跳，幾乎要停止了。

她撿起作業(yè)本，抱在懷里，低著頭，不敢再看他。

數(shù)學老師氣得臉色發(fā)青，卻沒敢多說什么。

畢竟，江馳的家世擺在那里，他惹不起。

老師清了清嗓子，試圖挽回課堂秩序：“好了，我們繼續(xù)上課。

剛才那道題……”他的話還沒說完，江馳突然懶洋洋地開口了。

“這道題，用反證法更簡單?！?br>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教室。

全班同學都愣住了。

包括數(shù)學老師。

誰也沒想到，常年逃課的學渣江馳，竟然會解這道難題。

江馳沒抬頭，依舊趴在桌子上，聲音帶著點沙?。骸跋燃僭O結(jié)論不成立，推出矛盾，再反向推導……”他寥寥幾句，就把解題思路說得清清楚楚。

和林微草稿紙上的步驟，一模一樣。

林微猛地抬起頭，看向他。

他的側(cè)臉對著她，陽光透過窗戶，灑在他的睫毛上，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。

原來，他不是不學無術(shù)。

原來，他只是……不愿意學。

數(shù)學老師愣了半天，才反應過來，連連點頭：“對、對！

就是這個思路！

江馳同學說得很對！”

教室里響起一片嘩然。

同學們看著江馳的眼神，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。

江馳卻像是沒聽見一樣，翻了個身，繼續(xù)睡覺。

林微看著他的背影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。

酸澀又溫暖。

下課鈴響的時候，江馳醒了。

他伸了個懶腰，站起來，準備出去。

路過林微身邊的時候，他腳步頓了頓。

林微的心臟，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要干什么？

他是不是要罵她剛才撞到了他？

林微攥著作業(yè)本的手指，用力得發(fā)白。

只見江馳彎腰，撿起了掉在地上的一支筆。

那是林微的筆。

剛才撿作業(yè)本的時候，不小心掉的。

他把筆放在林微的桌角，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就走了。

林微看著桌上的筆，愣住了。

陽光灑在筆桿上，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
她的心里，像是有什么東西，悄悄發(fā)芽了。

就在這時，教室門口傳來一陣喧鬧聲。

幾個穿著隔壁班校服的男生，探頭探腦地往里看。

“**在嗎？

外面有人找！”

江馳的腳步頓住了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的眼神里，帶著一股戾氣。

林微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
她知道，他又要去打架了。

她看著江馳走出教室的背影，看著他被一群人簇擁著，朝著操場的方向走去。

她的手指，緊緊攥著那支筆。

筆桿上，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。

她突然很想追出去。

很想告訴他，別去打架。

很想告訴他，打架很疼。

可她終究是沒敢。

她只是個躲在角落的影子。

連靠近他的勇氣，都沒有。

上課鈴再次響起。

江馳沒有回來。

林微看著旁邊空蕩蕩的座位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操場的方向，己經(jīng)揚起了塵土。

更不知道的是，這場即將到來的斗毆，會把她和他，再次緊密地聯(lián)系在一起。

而那支被他放在桌角的筆，成了他們之間，第一個隱秘的聯(lián)結(jié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