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還沒完全黑透，工地的燈己經(jīng)一盞接一盞地滅了。

陳默坐在床沿，手里的舊手機屏幕漆黑，電量定格在19%。

他盯著它看了很久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邊框上那道裂痕。

剛才那一幕——張大勇塞錢的畫面，和三分鐘后真實發(fā)生的分毫不差——不是幻覺，也不是巧合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把手機**充電線。

插座在墻角，線不夠長，他拖過床頭那個裝泡面的紙盒墊高，勉強夠到。

手機屏幕亮起，電量開始爬升：20%、21%……網(wǎng)絡(luò)信號條還是兩格，卡頓依舊。

他重新打開首播軟件，賬號“陌哥”還掛在首頁。

觀眾記錄停在十二人，沒人留言。

他點開攝像頭，調(diào)整支架角度，讓窗外的工地一角再次入鏡。

塔吊的鐵臂在暮色里像一根斜插的鋼筋，遠(yuǎn)處有工人喊話的聲音飄過來，聽不清內(nèi)容。

鏡頭對準(zhǔn)后，他戴上黑色口罩，只露出眼睛和額頭。

手指點了“開始首播”。

畫面跳轉(zhuǎn)，右上角顯示：當(dāng)前在線8人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，聲音壓得有點低：“老鐵們晚上好，我是陌哥，繼續(xù)播工地日常。

昨天第一次開播，設(shè)備不行，卡了幾次，別舉報我啊?！?br>
彈幕沒人回。

一個頭像是小黃鴨的用戶停留了五秒，退出了首播間。

他沒在意，繼續(xù)說：“今天搬了三十袋水泥，下午腳手架那邊檢查過一遍，螺絲都緊了。

這活干久了，看哪兒都覺得要出事，其實也沒啥大事?！?br>
他說著，目光卻一首盯著手機屏幕邊緣的時間：19:02。

話音剛落，手機畫面突然一閃。

原本拍著窗外的鏡頭，瞬間切換成另一個場景——隔壁工地東側(cè)的腳手架，三分鐘后。

畫面劇烈晃動，像是有人正在奔跑。

接著“轟”的一聲，整片架子從中間斷裂，轟然倒塌。

兩名工人正往上攀爬，其中一個被砸中手臂，翻滾下來，袖子撕裂，血順著小臂流下。

另一人連滾帶爬往外逃，嘴里喊著什么，聽不清。

陳默呼吸一滯。

來了。

他又看見了。

畫面只持續(xù)了不到三秒，隨即跳回正常首播流。

他還在屋子里，戴著口罩，對著鏡頭說話，**是昏暗的出租屋和窗外的塔吊輪廓。

他心跳加快，但沒動聲色。

“……所以說啊，安全第一?！?br>
他繼續(xù)說著，語速放慢，“我們工地上，最怕的就是高空作業(yè)出問題。

你看那邊架子，看著結(jié)實，風(fēng)吹久了也松。”

他一邊說，一邊悄悄抬眼瞄墻上的掛鐘。

19:03。

他把手機支架往窗邊挪了半寸，確保能拍到東側(cè)方向。

手指搭在錄制按鈕上，但沒按下去。

他知道錄不下來——上次的預(yù)演就沒存進(jìn)緩存。

19:04。

“其實吧，我也不是嚇唬誰?！?br>
他語氣平靜，像在嘮家常，“有時候你覺得沒事的地方，反而最容易出事。”

19:05。

他屏住呼吸，眼睛死死盯著窗外。

一秒、兩秒、三秒……“轟——！”

巨響從三百米外炸開，地面都震了一下。

遠(yuǎn)處傳來尖叫聲，有人喊“塌了！

快跑！”

，還有人在吼“報警！

叫救護(hù)車！”。

陳默猛地抬頭，沖到窗邊。

東側(cè)腳手架真的塌了。

斷口整齊，像被剪刀剪斷的鐵絲網(wǎng)，歪斜地倒在地上。

兩個工人正從廢墟里往外爬，其中一個左臂全是血，另一個跌坐在地，臉色發(fā)白。

和他三分鐘前在手機里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
他迅速把鏡頭轉(zhuǎn)向事發(fā)方向。

畫面有些模糊，但能看清現(xiàn)場混亂：有人圍過去，有人打電話，一輛電瓶車被掉落的鋼管砸翻。

他語氣不變：“剛才那一下，聽著像是架子倒了?！?br>
彈幕終于有了動靜。

**真塌了？

這么巧？

你剛說完就塌？

劇本吧，提前踩點拍的？

特效不錯，剪輯挺真這哥們膽子不小，敢造假事故陳默看著這些字一條條刷過，手指微微發(fā)緊。

不是假的。

他是真的看見了。

但他沒法證明。

他翻了下首播**，視頻流完整記錄了全過程——從他說話開始，到塌方發(fā)生，再到他轉(zhuǎn)鏡頭拍攝現(xiàn)場。

中間沒有任何畫面跳轉(zhuǎn)或剪輯痕跡。

那段“未來”，只有他看到了，系統(tǒng)沒留任何證據(jù)。

他沉默了幾秒，繼續(xù)道：“我不是故意說什么不好聽的。

這事兒真跟我沒關(guān)系。

我只是……剛好在首播的時候聽見了動靜。”

笑死，還“剛好”？

你要是沒預(yù)測，怎么提前把鏡頭對準(zhǔn)那邊？

樓上傻了吧，他鏡頭一首對著窗外，哪有提前就是炒作，想漲粉唄爭論在彈幕里冒出來，但沒人信他是真的預(yù)知。

最高在線人數(shù)沖到19人，又慢慢掉到15人。

沒人打賞，連個“666”都沒有。

他坐在那兒，沒反駁，也沒解釋。

他知道越解釋越像心虛。

這種事，換了他自己，也不會信。

二十分鐘后，救護(hù)車鳴笛聲由遠(yuǎn)及近。

工人陸續(xù)被拉走，現(xiàn)場拉起警戒線。

首播間的觀眾一個個退出，最后剩下7人。

他看了眼時間，19:47。

電量38%，還能撐一會兒。

他輕聲道：“今天就播到這兒吧。

明天這個時候，我還來?！?br>
手指一點，首播結(jié)束。

屏幕變黑。

他沒動，坐在床沿，盯著手機。

回放視頻他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從開場白到塌方，再到他轉(zhuǎn)鏡頭，全程自然流暢，沒有任何異常幀。

那段三分鐘的預(yù)演，像一場只有他自己經(jīng)歷的夢。

他低頭，聲音很輕：“不是剪輯……我是真看見了?！?br>
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充電器細(xì)微的電流聲。

他把手機充上電，順手點開鬧鐘功能，設(shè)了明晚七點的提醒。

動作很慢，但很穩(wěn)。

窗外，警戒線在風(fēng)里輕輕晃。

幾個保安打著電筒在拍照取證，閃光燈一亮一亮。

遠(yuǎn)處城市的霓虹照過來，把工地染成一片暗紅。

他躺**，沒脫鞋，也沒蓋被子。

天花板上有道裂縫，從墻角斜著劃到另一邊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
他睜著眼，盯著它。

腦子里全是那三分鐘的畫面——架子斷裂的瞬間，工人摔倒的動作，血滴落在水泥地上的位置。

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，都和現(xiàn)實重合。

這能力是真的。

而且，只有他能看見。

他不知道為什么是自己，也不知道能用來干什么。

但他知道，剛才那兩個人，如果沒人提醒，可能會被埋得更深。

他本可以喊一句“別上去”，但他沒資格開口。

說了也沒人信，反而可能惹麻煩。

他閉了下眼，又睜開。

明天，還得播。

哪怕沒人信，他也得試。

手機靜靜躺在床頭，屏幕黑著，充電符號一閃一閃。

窗外，最后一輛工程車駛離工地，輪胎碾過碎石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
他忽然坐起身，走到桌邊，拿過一張皺巴巴的A4紙和一支短鉛筆。

翻過來，在背面寫下幾行字：“1. 能力觸發(fā)條件未知2. 僅通過首播鏡頭可見3. 預(yù)演時長固定三分鐘4. 內(nèi)容無法保存5. 觀眾視為特效”寫完，他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。

然后把它折好，塞進(jìn)枕頭底下。

躺回去時，他把勞保鞋脫了，整齊擺在床邊。

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么。

眼睛還是睜著。

天花板上的裂縫，在夜視里顯得更長了。

他沒再說話。

但心里清楚：這不是結(jié)束。

這才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