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是有味道的。

艾拉指尖劃過冰冷的讀取器，一股濃烈的人造陽光和廉價香檳的氣味混雜著虛假的海風撲面而來。

這是標準配置的“愉悅感”模板，富人們總喜歡這種膚淺的快樂。

她正在做最后的質(zhì)檢。

漢考克先生，一位新晉的礦業(yè)巨頭，購買了三個月的“地中海游艇派對”記憶。

艾拉的工作是確保這段從某個落魄貴族那里**來的記憶流暢、無瑕疵，并且剔除了所有可能帶來不適的真實細節(jié)——比如酒精帶來的頭痛、陽光曝曬的刺痛、或是派對后的空虛感。

她左眼下的那道舊疤痕微微發(fā)*，這是她的天賦，也是詛咒。

她能感知到記憶中的情感真實性。

此刻，疤痕很安靜，說明這段記憶被編輯得足夠“假”，符合客戶要求的安全與完美。

店門上的銀鈴輕響，里奧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草茶從后間踱出。

他年近西十，眼神像被歲月打磨過的琥珀，總是帶著一絲看透一切的倦怠。

“漢考克的單子？”

他抿了口茶，蒸汽模糊了他半張臉。

“嗯。

標準的炫富套餐，加了點航海技能?！?br>
艾拉將濃縮記憶注入一枚透明的儲存膠囊，銀色的物質(zhì)在其中緩緩流動，“要求額外增強香檳的口感層次和比基尼**的清晰度。

三倍價，現(xiàn)金，不記錄?！?br>
里奧輕笑一聲，帶著淡淡的諷刺。

“總是這樣。

越想掩蓋什么，出手越闊綽。

大概下周需要向妻子、生意伙伴或者法律證明自己在地中海逍遙了整整三個月。”

艾拉將膠囊放在黑絲絨布上。

這只是今天諸多訂單中的一項。

在這個被稱為“記憶之都”的城市，記憶是終極商品。

富人購買體驗、技能甚至情感，窮人則出售自己的過去換取生存。

記憶裁縫店，就是這座扭曲天平上的一個精密砝碼，游走在合法與非法邊緣，為客戶量身定制完美的虛假人生。

店鋪不大，兩排玻璃柜里，數(shù)百枚記憶膠囊散發(fā)著幽微的光，像被困住的螢火蟲。

每一枚都貼著標簽：“阿爾卑斯滑雪冒險（兩周）”、“鋼琴演奏大師課（六個月）”、“初戀記憶（三天）”。

最昂貴的永遠是那些強烈的情感，富人們沉迷于這種安全的風險體驗。

門鈴又響了。

這次進來的人與店里昏暗私密的氛圍格格不入。

他太高，太筆挺，穿著一身剪裁合體、毫無褶皺的記憶管理局制服，像一道冰冷的法律條文誤入了這個灰色的情感當鋪。

他的目光銳利而冷靜，迅速掃過店內(nèi)環(huán)境，最后落在艾拉身上。

“里奧先生？”

他開口，聲音平穩(wěn)得不帶一絲情緒。

“卡爾檢察官，”里奧放下茶杯，臉上掛起職業(yè)性的微笑，“大駕光臨，有何貴干？”

艾拉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記憶管理局的人從不會親自光臨地下裁縫店，他們有的是官方渠道。

卡爾從內(nèi)袋取出一個數(shù)據(jù)芯片，放在柜臺上。

“定制一段記憶。

時長三小時，內(nèi)容：在中央圖書館自習。

需要包含細節(jié)：閱讀《厄拉科斯紀事》的第三十二章，窗外從晴天轉(zhuǎn)為小雨，圖書***是一位六十歲左右、鼻梁上有顆痣的女性，中途起身添過一次水?！?br>
要求具體得令人不適。

“很簡單。”

里奧沒有碰那芯片，“什么時候要？”

“今晚閉店之前。”

卡爾的目光再次轉(zhuǎn)向艾拉，那是一種評估式的、毫無情感的眼神，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，“必須完全符合規(guī)格?！?br>
里奧點點頭：“老規(guī)矩。

一半定金，完成后付余款。

不記錄，不問用途?！?br>
卡爾爽快地支付了現(xiàn)金。

當艾拉上前接過數(shù)據(jù)芯片時，她的指尖無意間擦過了他戴著的皮質(zhì)手套。

一瞬間，并非圖像，而是一種強烈的感覺涌入她的腦?！涞呢撟锔?，混合著鋼鐵般的決心，矛盾卻又奇異地共存。

她猛地縮回手，芯片差點滑落。

卡爾檢察官的眼睛微微瞇起：“有什么問題嗎？”

“沒有，”艾拉穩(wěn)住呼吸，左眼下的疤痕突然灼痛起來，“只是……靜電?！?br>
里奧適時地介入：“我們會準時完成，檢察官先生?！?br>
卡爾最后掃了他們一眼，微微點頭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店鋪里的空氣在他離開后好幾秒才重新開始流動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里奧收起笑容，低聲問道。

“他……”艾拉按住微微悸動的太陽穴，“他的情緒……很矛盾。

非常強烈的愧疚，和同樣強烈的決心。

我不該感受到的，這能力本該只對記憶膠囊有效……”里奧的表情變得凝重。

“先完成工作。

檢察官的記憶，不是我們能好奇的?！?br>
艾拉點點頭，將卡爾的數(shù)據(jù)芯片**編輯器。

但她的心思，卻早己飄向了別處。

那股冰冷的愧疚感，讓她莫名地感到一絲寒意。

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屬于漢考克的記憶膠囊。

那道疤痕，依舊在隱隱作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