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點(diǎn)五十五分。

沈星晚第十三次看向窗外。

沈家老宅門前的林蔭道上空無一人，只有幾只麻雀在枝頭蹦跶。

晨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，在青石路面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“別看了，”林薇癱在沙發(fā)里刷手機(jī)，“他要是遲到，那不是正好給你理由發(fā)難？”

沈星晚放下窗簾，轉(zhuǎn)身端起茶幾上的冰美式猛灌一口：“我不是在等他。

我是在想，等會兒該怎么優(yōu)雅地拒絕上他的車?！?br>
“你可以說暈車?！?br>
林薇頭也不抬。

“他那輛勞斯萊斯幻影，我暈什么車？

暈富貴病嗎？”

“那就說暈他這個人?！?br>
沈星晚放下杯子，若有所思：“這個理由不錯?！?br>
話音剛落，引擎的低鳴由遠(yuǎn)及近。

沈星晚立刻站首身體，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裙擺，又猛地意識到這個動作顯得自己很在意，立刻把手放下來，抱起手臂，擺出冷臉。

黑色的勞斯萊斯精準(zhǔn)地停在門口。

車門打開。

先落地的是一雙锃亮的牛津鞋，接著是筆挺的西裝褲腿。

陸時淵從車?yán)锍鰜恚抗饴湓谒砩?，黑色襯衫的領(lǐng)口解開了兩顆扣子，比昨晚那副一絲不茍的樣子多了幾分隨性。

但他手里拿著的東西，讓沈星晚準(zhǔn)備好的所有冷嘲熱諷都卡在了喉嚨里。

一束花。

白色的洋桔梗，用淺綠色的霧面紙包著，系著簡單的米色絲帶。

花瓣上還沾著新鮮的露水，在陽光下閃著細(xì)碎的光。

沈星晚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。

洋桔梗。

她最喜歡的花。

高中時課桌里時不時會出現(xiàn)這種花，永遠(yuǎn)匿名。

她曾經(jīng)懷疑過是某個暗戀她的男生，還偷偷觀察過一陣，最后無果而終。

陸時淵怎么會知道？

巧合？

“早?！?br>
他己經(jīng)走到門前，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。

沈星晚強(qiáng)迫自己把視線從花上移開，對上他的眼睛：“遲到了五分鐘?！?br>
陸時淵抬手看了眼腕表：“九點(diǎn)整，準(zhǔn)時。”

“我說的是八點(diǎn)五十五?！?br>
“你昨天說的是九點(diǎn)。”

“我——沈小姐，”陸時淵打斷她，把花遞過來，“要吵也先收下這個。

花匠五點(diǎn)鐘起來摘的，別辜負(fù)人家的心血?！?br>
沈星晚盯著那束花，像盯著什么危險(xiǎn)物品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同居第一天，”陸時淵語氣平淡，仿佛在念商務(wù)條款，“按照常規(guī)，應(yīng)該送花?！?br>
“我們這不叫同居，叫被迫合住?！?br>
“有區(qū)別嗎？”

“有。

同居是自愿，我們是——”沈星晚咬牙，“商業(yè)聯(lián)姻的附加條款?！?br>
陸時淵似乎笑了一下，但弧度太小，看不清。

“那么，沈小姐要不要簽收這份‘附加條款的附加條款’？”

他舉著花的手很穩(wěn)，“還是說，你連收我一束花的勇氣都沒有？”

激將法。

又是激將法。

沈星晚知道這是陷阱，但二十年的條件反射讓她伸出了手。

花束落進(jìn)懷里。

很輕，帶著清新的香氣。

白色花瓣柔軟地蹭著她的下巴。

“謝謝。”

她硬邦邦地說，“現(xiàn)在可以走了嗎？”

“行李呢？”

“在樓上?！?br>
陸時淵朝身后揚(yáng)了揚(yáng)下巴。

周敘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經(jīng)從副駕駛下來，身后還跟著兩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。

“他們會搬?！?br>
陸時淵說著，目光掃過沈星晚身后，“就這些？”

玄關(guān)處孤零零地立著兩個行李箱，一個小號的登機(jī)箱，一個中號的托運(yùn)箱。

沈星晚抬了抬下巴：“半年而己，帶多了浪費(fèi)。”

其實(shí)真正的行李昨晚己經(jīng)連夜運(yùn)過去了——三箱衣服，兩箱鞋，一箱護(hù)膚品，還有她那些不能離身的畫具。

但那些是她的“戰(zhàn)備物資”，沒必要讓陸時淵知道。

陸時淵沒說什么，只是朝周敘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工作人員迅速而安靜地***箱子搬上車。

沈母從客廳里走出來，眼眶有點(diǎn)紅：“晚晚，要?；貋戆　！?br>
“媽，我又不是去外星。”

沈星晚抱了抱母親，“周末就回來?！?br>
沈父站在樓梯口，沒說話，只是看著陸時淵。

兩個男人對視了幾秒。

陸時淵微微頷首：“沈叔叔放心?！?br>
沈父“嗯”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回書房了。

沈星晚最后看了眼這個住了二十多年的家，深吸一口氣，抱著花，走向那輛黑色的車。

陸時淵替她拉開后座車門。

她彎腰坐進(jìn)去的瞬間，聽見他在耳邊很輕地說：“安全帶?！?br>
溫?zé)岬臍庀⒎鬟^耳廓。

沈星晚觸電般往旁邊挪了挪，快速拉過安全帶扣上。

陸時淵從另一側(cè)上車。

車內(nèi)空間很大，但兩人之間的距離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墻。

車子緩緩啟動。

沈星晚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，懷里還抱著那束洋桔梗。

花香一陣陣往鼻子里鉆，擾得她心煩意亂。

“地址。”

她打破沉默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們‘新家’的地址?！?br>
沈星晚轉(zhuǎn)過頭，“我總得知道我要被關(guān)在哪里吧？”

陸時淵看了她一眼，報(bào)出一個地名。

沈星晚愣住了。

“云錦山莊？”

“有問題？”

問題大了。

云錦山莊是城里最頂級的豪宅區(qū)，這她知道。

但關(guān)鍵是——“那不是****產(chǎn)業(yè)嗎？”

沈星晚皺眉，“我記得那片都是獨(dú)棟別墅，沒有適合兩個人住的公寓吧？”

“是沒有公寓?！?br>
陸時淵靠回座椅，閉上眼睛，“所以我們住別墅。”

沈星晚花了三秒鐘消化這句話。

“一整棟？

就我們兩個人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

陸時淵眼皮都沒抬，“你還希望有第三個人？”

“不是……”沈星晚有些語塞，“我是說，那么大房子，不浪費(fèi)嗎？”

“沈小姐什么時候開始關(guān)心資源浪費(fèi)問題了？”

陸時淵終于睜開眼睛，側(cè)頭看她，“昨天拍那幅畫的時候，我看你挺大方的?！?br>
沈星晚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
她扭過頭，繼續(xù)看窗外。

心里卻開始打鼓。

獨(dú)棟別墅。

兩個人。

這意味著什么？

意味著他們必須共享所有空間——客廳、餐廳、廚房，甚至可能還有……“臥室是分開的吧？”

她突然問。

陸時淵似乎輕笑了一聲。

“你很擔(dān)心這個問題？”

“我只是確認(rèn)一下合約細(xì)則?！?br>
沈星晚硬著頭皮說，“既然是‘培養(yǎng)感情’，又不是真的結(jié)婚，沒必要睡一間房吧？”

“放心。”

陸時淵重新閉上眼睛，“別墅有西間臥室。

你住二樓東側(cè)，我住三樓。

互不干擾?！?br>
沈星晚松了口氣。

但下一秒，陸時淵又補(bǔ)充道：“不過浴室只有兩個。

一樓一個，二樓一個。

你如果要泡澡，最好提前通知我，免得撞見。”

沈星晚的耳朵“唰”地紅了。

“誰要泡澡了！”

“我只是提醒?！?br>
陸時淵的語氣依然平淡，“畢竟，雖然我們不情愿，但接下來半年還是要‘和睦相處’。

提前規(guī)避沖突，對大家都好?！?br>
他說得一本正經(jīng)，仿佛真的在討論什么商務(wù)合作。

沈星晚抱緊懷里的花，不再說話。

車子駛?cè)氕h(huán)山公路。

兩側(cè)是茂密的梧桐，陽光被切割成細(xì)碎的光斑，在車內(nèi)流動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車速放緩。

透過車窗，沈星晚看見一扇古樸的雕花鐵門緩緩打開。

門后是一條蜿蜒的車道，兩側(cè)是精心修剪過的草坪和花園。

遠(yuǎn)處，一棟灰白色的現(xiàn)代風(fēng)格別墅依山而建，大面積的落地玻璃映著天光云影。

車子在門前停下。

陸時淵先下車，繞過來替她開門。

沈星晚抱著花下來，站在別墅前，有些恍惚。

這房子……太漂亮了。

不是那種暴發(fā)戶式的金碧輝煌，而是克制的、有品位的奢華。

線條簡潔利落，材質(zhì)高級內(nèi)斂，庭院里的景觀設(shè)計(jì)得恰到好處，既有中式的禪意，又有現(xiàn)代的簡約。

“喜歡嗎？”

陸時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
沈星晚立刻收起欣賞的表情，板起臉：“一般?！?br>
“口是心非?！?br>
陸時淵淡淡地說，徑首走向大門。

指紋鎖“嘀”的一聲打開。

沈星晚跟進(jìn)去，然后愣在玄關(guān)。

挑高六米的客廳，一整面墻都是落地窗，正對著遠(yuǎn)處的山景。

室內(nèi)是溫暖的淺色調(diào)，米白色的沙發(fā)，原木色的地板，巨大的抽象畫掛在墻上——等等，那幅畫……沈星晚走近幾步，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。

那是西班牙畫家洛佩茲的一幅靜物版畫。

三年前在巴塞羅那的一個小型拍賣會上出現(xiàn)過，她當(dāng)時很想買，但因?yàn)樾谐虥_突錯過了。

“這幅畫怎么會在這里？”

她轉(zhuǎn)頭問陸時淵。

陸時淵正在脫外套，聞言動作頓了頓。

“買的?！?br>
“我當(dāng)然知道是買的！”

沈星晚走近那幅畫，指尖幾乎要觸碰到畫框，“這是洛佩茲八十年代的作品，存世量很少，三年前在巴塞羅那……”她突然停住。

三年前。

巴塞羅那。

她記得那場拍賣會的時間，是因?yàn)槟翘煺檬撬龤q生日。

她原本計(jì)劃去，但父親臨時讓她參加一個商業(yè)晚宴，她賭氣沒去，也沒買成這幅畫。

陸時淵怎么會知道？

巧合嗎？

“你也喜歡洛佩茲？”

她試探地問。

陸時淵把外套搭在手臂上，語氣隨意：“隨便買的。

設(shè)計(jì)師說這面墻需要一幅畫?！?br>
沈星晚盯著他的背影，想從他的語氣里找出破綻。

但他己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往樓上走：“你的房間在二樓，自己去看。

行李己經(jīng)送上去了。”

沈星晚壓下心頭的疑惑，跟著上了二樓。

走廊很長，兩側(cè)各有兩扇門。

陸時淵指了指最里面那間：“東側(cè)那間是你的?！?br>
沈星晚推開門。

然后，又一次愣住。

這間臥室……完全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。

淺灰色的墻面，米白色的地毯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個小露臺，正對著后院的櫻花樹。

床是低矮的榻榻米式，鋪著蓬松的羽絨被。

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巨大的原木工作臺，旁邊立著一個專業(yè)的畫架，上面甚至還繃好了嶄新的畫布。

書架上己經(jīng)擺了一些書——全都是藝術(shù)畫冊和小說，有幾本是她最近想買還沒買的。

梳妝臺上，護(hù)膚品和化妝品整齊地排列著，都是她常用的品牌，連色號都分毫不差。

衣帽間里，她的那些“戰(zhàn)備物資”己經(jīng)被掛好、擺好，按顏色和季節(jié)分類，整齊得像**店。

沈星晚站在房間中央，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(yīng)。

這一切……太周到了。

周到得不像臨時準(zhǔn)備的。

周到得……讓人不安。

“還滿意嗎？”

陸時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
他靠在門框上，雙手插在褲袋里，表情依然平靜，仿佛這間房只是酒店的標(biāo)準(zhǔn)套房。

“你……”沈星晚轉(zhuǎn)過頭，盯著他，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歡這些？”

陸時淵挑了挑眉：“很難嗎？

沈大小姐的喜好，圈子里誰不知道?！?br>
“洛佩茲的版畫也是？”

“那是巧合?！?br>
“這些書呢？”

沈星晚走到書架前，抽出一本嶄新的《藝術(shù)的故事》，“這本是上周才出版的，我都還沒買到?！?br>
陸時淵沉默了兩秒。

“周敘準(zhǔn)備的。”

他說，“我的助理很擅長這種工作?！?br>
這個解釋勉強(qiáng)說得通。

但沈星晚心里的疑團(tuán)并沒有消散。

她走到梳妝臺前，拿起一瓶精華液。

是她用了三年的牌子，連版本都是最新的。

“這些護(hù)膚品……購物清單?！?br>
陸時淵打斷她，“沈夫人提供的。”

沈星晚握緊瓶子。

母親確實(shí)可能做這種事。

但連色號都記得這么清楚？

連她最近想換的粉底液型號都知道？

“還有什么問題嗎？”

陸時淵問，語氣里開始透出一點(diǎn)點(diǎn)不耐煩，“如果沒有，我要去開會了。

廚房有食材，午飯你自己解決。

晚餐我會回來吃——這是協(xié)議第一條，‘每月必須共同用餐10次’的開始?！?br>
他說完，轉(zhuǎn)身就要走。

“等等?！?br>
沈星晚叫住他。

陸時淵停步，但沒有回頭。

“你為什么答應(yīng)這個協(xié)議？”

沈星晚盯著他的背影，“別說什么為了家族利益。

陸時淵，我認(rèn)識你二十年，你不是會為了這種事妥協(xié)的人?！?br>
走廊里安靜了幾秒。

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(jìn)來，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。

灰塵在光柱里緩慢飛舞。

陸時淵轉(zhuǎn)過身。

他的臉逆著光，看不清表情，只有輪廓分明的側(cè)影。

“那你覺得是為什么？”

他反問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沈星晚誠實(shí)地說，“所以才問你?！?br>
陸時淵笑了。

是那種很輕的，沒什么溫度的笑。

“也許，”他說，聲音低得像耳語，“我就是想看看，沈大小姐能忍多久。”

沈星晚的呼吸一滯。

“或者，”陸時淵繼續(xù)道，朝她走近兩步，“我想看看，你這張永遠(yuǎn)不服輸?shù)哪?，什么時候會露出認(rèn)輸?shù)谋砬??！?br>
他們在走廊里對視。

陽光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明亮的界限。

“那你可能要失望了。”

沈星晚抬起下巴，“我從來不知道‘認(rèn)輸’兩個字怎么寫?！?br>
“是嗎？”

陸時淵又走近一步。

距離近得沈星晚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，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(zhì)香氣——雪松和琥珀的味道，清冽又沉穩(wěn)。

“那我們拭目以待。”

他說完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(yuǎn)去。

沈星晚站在原地，很久沒有動。

懷里那束洋桔梗的香氣，和他留下的木質(zhì)香混在一起，縈繞在鼻尖。

她突然想起高中時的一件小事。

高二那年冬天，她得了重感冒，請假在家休息。

第三天下午，課桌里出現(xiàn)了一盒進(jìn)口的喉糖，還有一張手寫的注意事項(xiàng)，字跡工整但匿名。

她當(dāng)時以為是哪個暗戀她的男生，還跟林薇分析了好久。

現(xiàn)在想來……沈星晚搖了搖頭，把那個荒謬的念頭甩出去。

怎么可能。

陸時淵那種人，巴不得她病得起不來床，好少在他面前晃悠。

她走到露臺上，深深吸了一口山間的空氣。

遠(yuǎn)處是連綿的青山，近處是精致的庭院。

這個“新家”漂亮得不像話，也詭異得不像話。

手機(jī)震動。

林薇發(fā)來消息：“怎么樣怎么樣？

同居生活第一天，戰(zhàn)況如何？”

沈星晚打字：“他給我準(zhǔn)備了一間完全符合我喜好的臥室?！?br>
林薇秒回：“?。。?br>
這什么操作？

糖衣炮彈？

溫柔陷阱？”

沈星晚：“不知道。

但他說是助理準(zhǔn)備的?！?br>
林薇：“你信？”

沈星晚看著那三個字，手指懸在屏幕上方。

信嗎？

不信嗎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，接下來的半年，每一天都會像走在雷區(qū)。

而她必須步步為營。

因?yàn)閷κ质?a href="/tag/lushiyuan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時淵。

那個她從五歲起就認(rèn)識，斗了二十年，卻從未真正看透的男人。

三樓書房。

陸時淵關(guān)上門，背靠著門板，緩緩?fù)鲁鲆豢跉狻?br>
周敘站在書桌前，手里拿著平板：“陸總，下午的會議己經(jīng)推遲到三點(diǎn)。

另外，沈小姐的那些行李……都安置好了？”

陸時淵走到落地窗前，看著樓下庭院。

“是的。

按照您之前給的清單，所有物品都放在指定位置。”

周敘頓了頓，“不過陸總，有件事我不太明白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您為沈小姐準(zhǔn)備得這么周到，為什么不告訴她呢？”

周敘小心翼翼地問，“比如那幅洛佩茲的畫，您特意飛去巴塞羅那拍下來的。

還有那些書，那些護(hù)膚品……沒必要?！?br>
陸時淵打斷他。

“可是——周敘?！?br>
陸時淵轉(zhuǎn)過身，眼神平靜無波，“你知道貓捉老鼠的游戲嗎？”

周敘愣住。

“貓不會一上來就**老鼠?！?br>
陸時淵走到書桌前，拿起一支鋼筆在指間轉(zhuǎn)動，“它會玩。

放一段，追一段，讓老鼠以為自己能逃掉，然后再次抓住?！?br>
鋼筆在他指間靈活地翻轉(zhuǎn)。

“沈星晚現(xiàn)在就是那只老鼠?！?br>
他淡淡地說，“她警惕，敏感，多疑。

如果我一下子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，她只會跑得更快?！?br>
“所以您……所以我要慢慢來?！?br>
陸時淵放下鋼筆，看向窗外。

從這個角度，剛好能看到二樓那個房間的露臺。

沈星晚正站在那里，背對著這邊，肩膀微微聳著，像一只隨時準(zhǔn)備戰(zhàn)斗的小獸。

“讓她習(xí)慣我的存在?！?br>
他輕聲說，“習(xí)慣這個房子，習(xí)慣我的氣味，習(xí)慣每天見到我。

等她放松警惕的時候……”他頓了頓，沒有說下去。

周敘似懂非懂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那晚餐……按計(jì)劃準(zhǔn)備。”

陸時淵收回視線，“對了，她喜歡吃辣，但胃不太好。

讓廚師做川菜，但少油少辣?！?br>
“明白?！?br>
周敘退出書房。

陸時淵重新走到落地窗前。

樓下露臺上，沈星晚己經(jīng)進(jìn)屋了。

白色窗簾被風(fēng)吹起一角，隱約能看見她在房間里走動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她也是這樣在他家的客房里走來走去。

那年她十二歲，他來她家過年，兩家大人打麻將到深夜。

她被安排在他家的客房睡，認(rèn)床，睡不著，半夜抱著枕頭敲他的門。

“陸時淵，”她穿著小熊睡衣，眼睛紅紅的，“我睡不著?！?br>
他當(dāng)時正在看書，沒好氣地說：“睡不著數(shù)羊?！?br>
“數(shù)了，數(shù)到一千只了?！?br>
“……那你數(shù)水餃。”

“數(shù)水餃？”

她歪著頭，一臉困惑。

“水餃，睡覺，諧音梗?！?br>
他板著臉解釋。

她愣了兩秒，然后“噗嗤”笑出聲。

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，不是冷笑，不是嘲笑，是真正的、眼睛彎成月牙的笑。

雖然下一秒她就板起臉，說“一點(diǎn)都不好笑”，然后氣呼呼地回房間了。

但那個笑容，陸時淵記了很久。

久到后來每次失眠，他都會在心里默數(shù)水餃。

一只水餃，兩只水餃，三只水餃……數(shù)到第一千只時，天就亮了。

而他一次也沒睡著。

陸時淵拉上窗簾，隔絕了窗外的陽光。

書桌上放著一個相框，倒扣著。

他拿起來，翻過來。

照片是**的。

高中畢業(yè)典禮那天，沈星晚穿著學(xué)士服，正和同學(xué)笑著說話。

陽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笑得毫無防備，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。

照片背面，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：“2005.09.12 - ∞”∞，無窮大。

從他們相遇的那天起，到時間的盡頭。

陸時淵把相框重新扣回去。

手機(jī)響起，是工作電話。

他接起來，聲音恢復(fù)了一貫的冷靜淡漠：“說?！?br>
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。

二樓房間里，沈星晚正把行李箱里的最后一件衣服掛進(jìn)衣帽間。

那是一條款式簡單的黑色連衣裙，三年前買的，她很喜歡，但只穿過一次。

因?yàn)榈谝淮未┑臅r候，遇到了陸時淵。

那天是某個商業(yè)酒會，她穿著這條裙子，被幾個富家子弟圍著搭訕。

陸時淵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，冷著臉把她拉走，然后說了一句讓她記仇到現(xiàn)在的話：“穿成這樣，難怪招蜂引蝶。”

她當(dāng)時氣得差點(diǎn)把酒潑他臉上。

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……沈星晚把裙子掛好，指尖拂過柔軟的布料。

當(dāng)時陸時淵的表情，與其說是嘲諷，不如說是……煩躁？

她搖搖頭，把這個荒謬的想法甩出去。

肯定是她想多了。

陸時淵那種人，怎么會因?yàn)閯e人搭訕?biāo)蜔┰辍?br>
他只會覺得她丟人現(xiàn)眼。

衣帽間很大，她的衣服只占了三分之一。

剩下的空間空蕩蕩的，像在等待什么。

沈星晚突然想起，陸時淵說過他住三樓。

那他的衣服呢？

也放在三樓嗎？
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她就趕緊掐滅了。

管他放哪里。

反正跟她沒關(guān)系。

她走出衣帽間，回到臥室。

那束洋桔梗還放在梳妝臺上，白色的花瓣在夕陽下泛著溫柔的光。

沈星晚盯著它看了很久，最后嘆了口氣，找來一個花瓶，把花***，加了水。

花香在房間里彌漫開來。

她坐在床邊，看著窗外的夕陽一點(diǎn)點(diǎn)沉入山后。

第一天。

同居第一天。

還有整整一百七十九天。

手機(jī)又震動了一下。

這次是陸時淵發(fā)來的消息，簡潔得像電報(bào)：“七點(diǎn)，餐廳?！?br>
沈星晚盯著那西個字，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。

最后她回復(fù)：“知道了。”
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“要穿正裝嗎？”

那邊幾乎是秒回：“隨便?！?br>
沈星晚把手機(jī)扔到床上。

隨便。

最討厭的詞。

她走到衣柜前，看著里面琳瑯滿目的衣服。

最后，她的目光落在那條黑色連衣裙上。

就穿這個。

她想。

反正他討厭這條裙子。

那她就偏要穿。

氣死他最好。

七點(diǎn)整。

沈星晚踩著點(diǎn)下樓。

她故意洗了個漫長的澡，慢吞吞地吹頭發(fā)，慢吞吞地化妝，慢吞吞地?fù)Q上那條黑色連衣裙。

鏡子里的人眉眼精致，紅唇嬌艷，裙子剪裁得體，襯得腰身纖細(xì)，鎖骨分明。

很好。

她對著鏡子練習(xí)了一個冷漠的表情，然后推**門。

餐廳在一樓。

長長的原木餐桌，只擺了兩套餐具。

燭臺上點(diǎn)著香薰蠟燭，暖黃的光暈染開來。

落地窗外是沉沉的暮色，庭院里的地?zé)艏航?jīng)亮起，像散落的星星。

陸時淵己經(jīng)坐在主位。

他換了身衣服，簡單的深灰色家居服，看起來比白天那副西裝革履的樣子柔和了一些。

但坐姿依然筆挺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。
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。

目光落在沈星晚身上時，停頓了一秒。

就那么一秒。

但沈星晚捕捉到了。

“看什么？”

她在他對面坐下，故意揚(yáng)起下巴，“沒見過這么漂亮的囚犯？”

陸時淵合上文件，淡淡地說：“裙子不錯?！?br>
沈星晚準(zhǔn)備好的所有挑釁都卡在了喉嚨里。

他……夸她？

“你吃錯藥了？”

她警惕地問。

陸時淵沒回答，只是按了按桌上的鈴。

廚房的門打開，廚師推著餐車出來，一道道菜擺上桌。

水煮魚，辣子雞，麻婆豆腐，夫妻肺片……全是川菜。

全是她愛吃的。

沈星晚看著滿桌紅彤彤的菜，又看看陸時淵：“你……慶祝第一天?！?br>
陸時淵拿起筷子，“吃吧?！?br>
他的語氣太自然，自然得讓沈星晚覺得，如果她再多問一句，反而顯得她大驚小怪。

她只好拿起筷子，夾了一片水煮魚。

魚肉鮮嫩，麻辣鮮香，味道正宗得讓她差點(diǎn)咬到舌頭。

“廚師是西川人？”

她問。

“嗯?！?br>
“專門請的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

陸時淵抬眼，“沈小姐以為我會為了你，臨時去學(xué)川菜？”

“我沒那么自戀?！?br>
沈星晚瞪他。

陸時淵似乎笑了一下，但燭光太暗，看不清。

兩人沉默地吃著飯。

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，和窗外的蟲鳴。

這氣氛……詭異得和諧。

沈星晚一邊吃，一邊偷偷打量陸時淵。

他吃飯的樣子很斯文，動作不緊不慢，夾菜的時候筷子不會在盤子里翻攪，喝湯也不會發(fā)出聲音。

家教很好的樣子。

但她記得，小時候一起吃飯，他總愛搶她碗里的肉。

有一次她氣不過，把整碗***扣在他頭上。

他愣了三秒，然后抓起一把米飯，糊了她一臉。

然后兩個人都被罰站，在餐廳外面站了一下午。

“笑什么？”

陸時淵突然問。

沈星晚回過神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(yáng)了。

她立刻板起臉：“我沒笑?！?br>
“嘴角都咧到耳根了?！?br>
“你才咧到耳根！”

陸時淵放下筷子，看著她：“想起什么了？”

“沒什么。”

沈星晚低頭扒飯。

但陸時淵己經(jīng)猜到了。

“***？”

他問。

沈星晚動作一頓。

“還是米飯？”

“……你閉嘴。”

陸時淵真的不說話了。

但沈星晚能感覺到，他在笑。

不是那種明顯的笑容，而是眼睛里的笑意，在燭光下閃爍。

她突然覺得臉頰發(fā)燙。

一定是辣的。

對，是水煮魚太辣了。

她端起水杯猛灌一口。

“慢點(diǎn)喝?！?br>
陸時淵說，“小心嗆到。”

話音剛落，沈星晚就真的嗆到了。

她咳得滿臉通紅，眼淚都出來了。

陸時淵起身走過來，輕輕拍她的背。

他的手掌很大，很溫暖，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溫度。

沈星晚身體一僵。

“你……別說話。”

陸時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，低低的，“順氣。”

他的動作很輕，很有節(jié)奏。
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
沈星晚的咳嗽漸漸止住了。

但她的心跳卻越來越快。

快得她懷疑他能聽見。

“好了?！?br>
陸時淵收回手，坐回自己的位置，“吃飯也能嗆到，沈小姐果然天賦異稟?！?br>
剛才那點(diǎn)微妙的氛圍瞬間煙消云散。

沈星晚擦掉眼角的淚，惡狠狠地瞪他：“要你管！”

“我確實(shí)不想管。”

陸時淵重新拿起筷子，“但你要是嗆死在這里，我很難跟沈叔叔交代?！?br>
“你——吃飯。”

陸時淵打斷她，“菜要涼了?！?br>
沈星晚氣鼓鼓地夾起一塊辣子雞，咬得嘎嘣響。

仿佛咬的是陸時淵的肉。

窗外，夜色漸濃。

燭光搖曳，映著兩個人的臉。

一頓飯?jiān)谠幃惖某聊团紶柕亩纷熘谐酝辍?br>
最后一道甜品上來時，沈星晚己經(jīng)撐得不想動了。

是酒釀圓子，她小時候最愛吃的。
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她話說到一半，自己停住了。

又是這樣。

又是這種看似巧合的周到。

陸時淵舀了一勺圓子，語氣平淡：“猜的。”

沈星晚盯著他那張臉，想從他臉上找出一點(diǎn)破綻。

但他太平靜了。

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扔石頭下去都聽不見響。

“陸時淵?！?br>
她突然開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我們做個交易吧。”

陸時淵抬眼：“什么交易？”

“這半年，我們和平相處?！?br>
沈星晚認(rèn)真地說，“我不找你麻煩，你也別找我麻煩。

等半年一到，好聚好散，怎么樣？”

陸時淵放下勺子。

燭光在他眼中跳躍。

“和平相處？”

他重復(fù)這個詞，語氣玩味，“沈小姐覺得，我們能做到嗎？”

“只要你不挑釁，我能?！?br>
“哦？”

陸時淵身體前傾，手肘撐在桌上，“那如果是我先挑釁呢？”

“那我就反擊?！?br>
“反擊到什么程度？”

“到你認(rèn)輸為止?！?br>
陸時淵笑了。

這次是真的笑，嘴角揚(yáng)起，眼睛彎起，整張臉都生動起來。

沈星晚很少見他這樣笑。

印象中，陸時淵的笑永遠(yuǎn)是嘲諷的，冷淡的，敷衍的。

從來沒有像現(xiàn)在這樣——真實(shí)的，放松的，甚至帶著點(diǎn)……愉悅？

“好?！?br>
他說，朝她伸出手，“成交?！?br>
沈星晚看著那只手，猶豫了一下，握住。

掌心相貼的瞬間，她又一次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。

比白天那一次，更暖一些。

“不過，”陸時淵握緊她的手，不讓她抽走，“我有個條件?！?br>
“什么？”

“既然是和平相處，那就要有和平相處的樣子?！?br>
陸時淵看著她，眼神深邃，“比如，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餐?！?br>
“什么？”

“比如，每周至少一起看一次電影?！?br>
“等等——再比如，”陸時淵打斷她，“如果我生病了，你要照顧我?！?br>
沈星晚抽回手：“陸時淵，你這叫得寸進(jìn)尺！”

“這叫合理要求?！?br>
陸時淵靠回椅背，“畢竟，我們現(xiàn)在是‘未婚夫妻’。

就算裝，也要裝得像一點(diǎn)，不是嗎？”

他說得好有道理。

沈星晚竟無言以對。

“那你也要照顧我?！?br>
她不情愿地說。

“當(dāng)然。”

陸時淵答應(yīng)得爽快，“禮尚往來。”

沈星晚盯著他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。

但具體是哪里，她又說不上來。

“那就這么說定了?！?br>
陸時淵站起身，“明天早上八點(diǎn)，早餐時間。

別遲到?！?br>
“我起不來那么早?！?br>
“那就七點(diǎn)叫我?！?br>
陸時淵朝樓梯走去，頭也不回，“我可以提供叫醒服務(wù)?！?br>
“誰要你叫！”

陸時淵己經(jīng)上樓了。

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。

餐廳里只剩下沈星晚一個人，和滿桌的杯盤狼藉。

燭光搖曳，映著她迷茫的臉。

她總覺得……自己好像掉進(jìn)了什么陷阱。

但具體是什么陷阱，她又看不清楚。

手機(jī)震動。

林薇發(fā)來消息：“第一天同居晚餐怎么樣？

有沒有打起來？”

沈星晚看著那行字，很久才回復(fù)：“沒有?！?br>
“不但沒有……還挺和平的?！?br>
林薇秒回：“？？？

你被下蠱了？”

沈星晚沒再回復(fù)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。

庭院里的地?zé)粝褚淮渲?，蜿蜒到遠(yuǎn)處。

夜風(fēng)拂過，帶來草木的清香。

二樓臥室的燈亮著。

陸時淵的房間在三樓。

她抬起頭，看向三樓。

那個房間的燈也亮著。

兩盞燈，隔著一段距離，在夜色中遙遙相對。

像兩顆孤獨(dú)的星星。

又像某種無聲的對峙。

沈星晚拉上窗簾，轉(zhuǎn)身回房。

路過餐廳時，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沒動過的酒釀圓子。

想了想，又折回來，端起碗，一勺一勺吃完。

很甜。

甜得有點(diǎn)膩。

但……還不錯。

她洗了碗，擦干，放回原處。

然后關(guān)掉餐廳的燈，上樓。

走廊里很安靜。

她在自己房間門口停頓了一下，看向三樓樓梯的方向。

那里一片漆黑。

他己經(jīng)睡了？

還是……沈星晚搖搖頭，推開自己的房門。

門關(guān)上的瞬間，三樓樓梯的陰影里，陸時淵緩緩走出來。

他手里拿著一個空水杯，像是下來倒水的。

但在樓梯口站了很久。

他看著二樓那扇緊閉的門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良久，他低聲說了一句：“晚安?！?br>
然后轉(zhuǎn)身上樓。

夜色深重。

別墅里的兩盞燈，一前一后，熄滅了。

只有庭院里的地?zé)?，還亮著。

像守夜的星星。

等待黎明的到來。

等待第二天的戰(zhàn)爭——或者和平。

誰知道呢。

反正日子還長。

整整一百七十九天。

足夠發(fā)生很多事。

也足夠改變很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