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藏觀變.周室傾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寒霧鎖城。，宮墻高聳，朱門沉沉，鎏金銅釘在寒霧里凝著冷光，卻擋不住一股從根基里透出來的腐朽氣息。天是鉛灰的，風(fēng)是砭骨的，連落在宮瓦上的雪，都積得厚重，帶著一種王朝遲暮的倦怠，悄無聲息地壓著這方搖搖欲墜的天地。，獨立于喧囂之外，卻是周室千年文脈之根。此間燈火長明，青銅燈盞燃著松脂，幽幽光暈映得滿室簡牘堆疊如山，竹香、墨韻混著陳年木牘的陳舊氣息，在方寸天地間氤氳不散。這里藏天下典籍、禮樂、典章、卜筮、史記，亦是天下大道隱存之所，而執(zhí)掌這方天地的，是守藏室之史 —— 李耳。，閱盡三皇五帝以來的治亂興衰，看透天地運行、人事變遷的根本脈絡(luò)。他年近花甲，須發(fā)半白，銀絲般的須發(fā)疏疏落落地垂至肩背，未束發(fā)冠，僅以一根素色木簪輕挽，幾縷碎發(fā)垂在額前，隨呼吸輕輕微動。面容清癯，顴骨微顯，卻無絲毫老態(tài)，面頰上刻著淺淺的紋路，那是歲月與世事沉淀的痕跡，而非風(fēng)霜催逼的滄桑。他的雙目是極特別的，開合之間，無半分銳利，無半分威嚴(yán)，只如一潭深不見底的古泉，靜穆、悠遠(yuǎn)，波瀾不驚，仿佛世間所有的紛爭擾攘，都入不了他的眼，沾不上他的身，唯有眸光流轉(zhuǎn)時，似藏著星云萬象，又似空無一物，見盡天地，又歸乎本心。，衣料是最樸素的麻白色，洗得發(fā)白泛舊，邊角甚至磨出了細(xì)密的毛邊，無任何紋飾，無佩玉，無綬帶，無半點士大夫的華飾，腰間僅系一根粗布絳帶，垂著一方磨得光滑的木牌，刻著 “守藏” 二字，樸素得如同山野間的樵夫，與這執(zhí)掌天下秘藏的守藏史之位，格格不入，卻又偏偏與這滿室簡牘相融無間，仿佛他本就是這方天地里，從竹簡中生出的一抹道影。，李耳正跪坐于簡牘之前，身形挺直卻不僵硬，如崖邊老松，蒼勁而舒展。他的指尖枯瘦卻溫潤，輕輕撫過一片刻滿古老文字的竹簡，竹片早已泛黃，紋路深深刻著歲月痕跡，上面記載的，卻是上古大道盛行之世?！肮耪?，大道之行也，天下為公……”，聲音輕淡，卻像一縷清風(fēng)，穿破千年塵埃，直抵人心深處。那聲音與他的人一般，無起伏，無抑揚，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，仿佛從天地初開時飄來。，忍不住嘆道：“先生，如今世道，早已不是上古之世了?！保錾硎孔?，身著錦邊深衣，腰佩玉玨，飽讀詩書，一心想以禮樂仁義重振周室。他敬李耳如神明，折服于先生的博古通今，卻又常常不解李耳的淡然 —— 天下亂象已生，先生卻始終守著這一方簡牘，不發(fā)一言，不進(jìn)一諫，不怒不爭?！跋壬砭邮夭厥遥铺煜碌浼?，明知天下亂象已生，諸侯離心，大夫?qū)?quán)，百姓流離，禮樂崩壞，仁義不存 —— 先生難道看不見嗎？” 子敬語氣帶著急切，目光落在李耳那身樸素的粗布深衣上，又移到他波瀾不驚的臉上，滿是困惑。，目光平靜地落在對方身上，那目光如秋水，澄澈卻又深邃，仿佛能看透他心中的焦灼與執(zhí)念。他緩緩收回指尖，擱在竹簡之上，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：“我看得見?？吹靡妼m墻之內(nèi)，骨肉相殘，**奪利，爾虞我詐，那些身著華服、身佩金玉的宗親，早已失了血脈溫情。
看得見諸侯之間，攻城略地，烽煙四起，血流成河，那些號稱一方霸主的諸侯，以殺伐為榮，以疆土為私。
看得見士大夫立于朝堂，身著朝服，口誦禮樂，滿口仁義道德，行的卻是結(jié)黨營私、****之事，禮樂成了****的幌子，仁義成了謀私逐利的工具。
看得見郊野之外，百姓衣不蔽體，食不果腹，易子而食，析骨而炊，卻還要被苛捐雜稅層層盤剝，官吏催逼，如狼似虎?！?br>每一句，都像一塊冰，投入子敬心中，讓他心頭一震，面色發(fā)白。他望著李耳那身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深衣，再想想朝堂之上那些綾羅綢緞的身影，只覺一陣刺目。
“先生既然看清一切，為何不挺身而出？以先生之智，一言可定國策，一行可安天下！周室尚有余脈，天下尚有黎民，若先生肯出仕進(jìn)諫，定能挽狂瀾于既倒啊！” 子敬躬身道，語氣帶著懇求，他始終不懂，為何這般有大智慧的人，偏偏甘于這般樸素，這般淡然。
李耳微微搖頭，指尖在竹簡上的 “大道” 二字輕輕一點，力道不重，卻似有千鈞之力。他的白發(fā)隨動作輕輕晃動，素色深衣的衣角微揚，無半分波瀾。
“你看這簡上文字，寫的是‘大道’二字?！?br>他頓了頓，緩緩道：
“大道廢，有仁義；慧智出，有大偽?！?br>八個字，聲音不大，卻如驚雷，在守藏室中輕輕回蕩。
子敬一怔，抬眼望著李耳，眼中滿是驚愕：“先生此言…… 何意？難道我輩畢生所學(xué)的仁義，皆是虛妄？”
李耳閉目，片刻后睜開，眸中似有天地初開之景，混沌而清明。他微微抬手，拂過額前的碎發(fā)，動作舒緩，如行云流水。
“上古之時，大道行于天下。
人依本性而活，順自然而行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父慈子孝，兄友弟恭，君明臣直，并非因為有‘仁義’二字高懸，并非因為有禮樂禮法約束，而是人人本性如此，不待教化，不待強迫，不待標(biāo)榜。彼時，縱是布衣粗食，亦能守本心，合大道。”
他抬手，指向窗外沉沉王城，寒霧中，宮闕的飛檐若隱若現(xiàn)，華燈點點，卻藏著無盡的黑暗。
“如今大道已廢，人的本性被私欲遮蔽，被貪婪牽引，被權(quán)勢迷惑。心為物役，性為欲遷，世人皆馳逐于外，追華服，逐金玉，**勢，忘其本心，離其根本。
于是，天下之人，才開始拼命提倡‘仁’，拼命標(biāo)榜‘義’。
為何？
因為缺什么，才喊什么。
失道，而后有德。
失德，而后有仁。
失仁，而后有義。
失義，而后有禮。”
子敬臉色劇變，身形微微晃動，仿佛三觀被徹底顛覆：“先生是說…… 如今滿口仁義者，反而是大道已喪之證？那些身著華服，標(biāo)榜仁義的人，不過是借仁義之名，行私欲之實？”
“正是?！?李耳聲音平靜無波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粗布深衣，淡淡道，“衣取蔽體，食取果腹，本是自然之性。如今世人競逐華服，攀比金玉，以物欲為樂，以奢靡為榮，早已失了本性。當(dāng)一個世道，需要用無數(shù)規(guī)矩、禮法、道德**去約束人，說明人早已不依本性而活，早已背離天地自然之道。
當(dāng)智慧機(jī)巧盛行，虛偽狡詐便隨之而生。
越是標(biāo)榜圣明，越是藏著昏暗。
越是宣揚仁義，越是藏著自私?！?br>他緩緩起身，身形依舊挺直，粗布深衣在他身上，無半分局促，反而如天地般舒展。他走到守藏室窗前，推開那扇老舊的木窗，寒風(fēng)裹著雪沫瞬間涌入，吹動他的白發(fā)，揚起他的衣袂，他卻立在那里，如松如石，紋絲不動。
窗外，洛邑王城籠罩在寒霧與風(fēng)雪之中，宮燈點點，明明滅滅，像極了搖搖欲墜的周室氣運。
“你看這天下，
君王為權(quán)，殫精竭慮，弒兄殺弟，失其君王之本。
諸侯為疆，興師動眾，殺伐不休，失其諸侯之本。
大夫為利，結(jié)黨營私，欺上瞞下，失其大夫之本。
百姓為活，顛沛流離，茍延殘喘，失其生民之本。
人人馳逐于外，忘其本心，離其根本，背道而馳。
如此世道，非一言可救，非一智可安，非一禮可定?！?br>子敬急道：“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天下大亂，黎民涂炭嗎？先生，我輩讀書人，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己任，豈能坐視不理？”
李耳輕輕搖頭，目光望向漫天飛雪，白發(fā)在寒風(fēng)中飄拂，素色的衣袂獵獵作響，眸中似有悲憫，卻無急切。
“不是眼睜睜，而是看清 ——
強行挽救，反而是害。
天地有常，四時有序，春生夏長，秋收冬藏，皆順自然，非人力可改。以人力逆天時，以智巧逆自然，以禮法逆本性，只會讓亂象更甚，讓虛偽更深。
道，本無為。
天地不靠仁義而運行，日月不靠禮法而升降，四時不靠獎懲而更迭。
春生夏長，秋收冬藏，一切自然而然。
人若能回歸本性，順道而行，心無執(zhí)念，行無妄為，天下自定。
人若背離本性，妄作妄為，貪得無厭，爭名奪利，天下自亂。”
就在此時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，雜著兵刃相擊的脆響與士卒的吶喊，打破了守藏室的靜謐。一名侍衛(wèi)披雪而來，身上的鎧甲染著泥污與血跡，神色慌張，單膝跪地：
“李史！大事不好！王子朝引兵入宮，周師大亂，王宮已破！”
子敬臉色驟變，猛地起身，錦邊深衣的衣角掃過矮案，帶倒了一片竹簡：“亂了…… 真的亂了！”
侍衛(wèi)顫聲道：“王子揚言要奪守藏室典籍，焚書改史，以固其權(quán)！宮衛(wèi)抵擋不住，請李史速走！再晚就來不及了！”
守藏室之中，一時死寂。
簡牘靜默，燈火輕搖，李耳的白發(fā)與素色衣袂在寒風(fēng)中輕輕飄動，他依舊立在窗前，神色不動。
仿佛外面的兵戈之亂、王城之傾，都與他無關(guān)。
許久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，白氣遇寒，凝成一縷霧絲，消散在冷冽的空氣中。
“周室氣數(shù)，盡了?！?br>他輕聲道，不是惋惜，不是悲傷，不是憤怒。
只是陳述一個事實，如同陳述 “冬去春來，寒盡暖歸” 一般自然。
“大道已隱，仁義橫行，偽智遍地。
此非一人之過，一姓之過，一朝之過。
乃是天下人，共離其道，共失其德。”
他緩緩轉(zhuǎn)身，目光掃過滿屋簡牘，那一雙平靜的眸子里，似有不舍，卻無留戀。他抬手，輕輕合上一卷竹簡，動作舒緩，如完成一場儀式。
“守藏室之職，我已守夠了。
周室之史，我已看夠了。
天下之亂，我已觀夠了?！?br>語氣平靜，卻帶著一種決然，那身樸素的粗布深衣，在滿室珍貴簡牘的映襯下，竟顯得無比挺拔。
子敬猛然抬頭，眼中滿是茫然與焦急：“先生…… 您要去哪里？洛邑之外，亦是亂世！”
李耳抬眼，望向西方。
天際盡頭，云霧茫茫，一片悠遠(yuǎn)。
那里是函谷，是秦川，是隴右，是流沙，是昆侖，是天地之始，也是萬物之終。
他邁步，白發(fā)輕揚，素色深衣的身影穿過滿室簡牘，步伐舒緩，卻無比堅定。
“去西方?！?br>他輕聲道，
“去尋回大道，
去印證本性，
去告訴天下人 ——
道，從未遠(yuǎn)去。
德，從未消失?！?br>風(fēng)雪之中，李耳的身影踏出守藏室，踏出洛邑王城，一步踏入茫茫亂世，一步，走向那不可知、亦不可違的天地大道。
他身后，是傾頹的周室，崩壞的禮樂，喧囂的仁義，叢生的大偽，是身著華服、**奪利的眾生。
他身前，是寂靜，是虛無，是自然，是永恒，是那一身粗布，一顆本心，歸向大道的孤影。
大道廢，有仁義。
而他，要去尋那 ——
仁義之前，天地未開，萬物未名，本來如是的 —— 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