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痛欲裂。

像是有根燒紅的鐵釬從太陽穴捅進去，在腦漿里狠狠攪動。

陳啟在這種非人的劇痛中恢復意識，第一個念頭是——車禍沒死？

他試圖睜開眼，眼皮卻重如千斤。

耳邊是模糊的嘈雜聲，像是很多人在遠處爭吵、哭喊，還夾雜著刺耳的金屬撞擊和皮鞭破空的銳響。

不對。

車禍前最后一刻，他和林墨在盤山公路上，越野車失控撞破護欄。

那應該是金屬扭曲、玻璃爆碎、然后是漫長的下墜感。

不該有這些……市井般的喧嘩。

他猛地用力，終于掀開了眼皮。

映入眼簾的，是低矮、布滿蛛網(wǎng)的木梁。

昏暗的光線從旁邊一扇小小的、糊著破紙的木窗透進來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渾濁氣味——汗臭、霉味、金屬銹味，還有……血的味道。

陳啟掙扎著想坐起來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身體異常沉重，左肩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。

他低頭看去，自己穿著一身粗糙的、臟得看不清本色的短褐，左肩處纏著幾圈骯臟的布條，布條邊緣滲出發(fā)黑的血跡。

這絕不是他出事前穿的沖鋒衣。

“醒了？”

一個粗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
陳啟悚然轉(zhuǎn)頭，看見一個同樣穿著短褐、滿臉灰黑污垢的中年漢子蹲在角落里，正用一塊石頭磨著一根鐵釬。

漢子眼神渾濁，透著麻木和疲憊。

“算你命大，挨了王管事一鞭子沒死透。

不過醒了也好，今天再完不成那批箭頭，咱這棚里的人都得挨餓?！?br>
王管事？

箭頭？

挨餓？

陳啟的腦子嗡嗡作響。

他環(huán)顧西周，這是一個極其簡陋的工棚，泥土夯成的地面，除了自己躺的這張鋪著干草的破木板，就是散落一地的各種鐵料、半成品箭鏃、簡陋的工具爐子。

幾個同樣衣衫襤褸、面黃肌瘦的人，正機械地敲打著手中的鐵塊。

這是……什么地方？

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可抑制地涌上來。

他想開口詢問，喉嚨里卻只能發(fā)出嗬嗬的干啞聲。

“省點力氣吧。”

那磨鐵釬的漢子頭也不抬，“醒了就趕緊干活。

你昏了一天，欠的工量補不上，晚上沒飯吃是小事，怕是要被扔去填礦坑?！?br>
礦坑？

陳啟的心臟狂跳起來。

這不是夢，觸感、氣味、疼痛都太真實了。

他強迫自己冷靜，作為工程師的習慣讓他開始快速觀察和分析：原始的鐵匠作坊？

奴工？

穿越？

最后這個詞讓他渾身發(fā)冷。

他試圖回憶更多細節(jié)，但關(guān)于“自己”的記憶卻是一片空白，只有屬于“陳啟”的現(xiàn)代記憶清晰無比。

這具身體的原主，似乎什么都沒留下。

他忍著痛，慢慢坐起身。

身體的虛弱感和陌生感讓他心驚。

這不是他鍛煉良好的身體。

他看向自己布滿老繭和傷疤的雙手——這是一雙工匠的手，一雙**的手。

與此同時，在隔著幾條泥濘街巷的另一處。

林墨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中醒來，肺里像是塞滿了粗糙的沙礫，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灼痛。
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趴在一張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，身上蓋著一床硬得像木板、散發(fā)著淡淡霉味的薄被。

房間極其狹小，除了這張床，就只有一張跛腳的木桌和一把歪斜的椅子。

桌上散落著幾本線裝書，紙張泛黃，還有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。

墻壁是土坯的，糊著己經(jīng)剝落大半的舊報紙——不，不是報紙，是某種粗糙的**紙張。

這是哪里？

林墨的思維比陳啟更快地運轉(zhuǎn)起來。

他最后的記憶同樣定格在失控墜崖的越野車里。

但眼前這景象……他試圖起身，卻一陣天旋地轉(zhuǎn)，劇烈的頭疼襲來，同時，一些破碎的、陌生的畫面強行擠入他的腦海：——昏黃的油燈下，一個枯瘦的老者劇烈咳嗽，將一本冊子塞到他手里。

——逼仄的考場，冰冷的號舍，筆尖在粗糙的試卷上沙沙作響。

——一張張冷漠或譏諷的臉，還有衙役粗魯?shù)耐妻?br>
——最后是冰冷的雨水，泥濘的道路，和胸口憋悶到極致的窒息感……書生。

一個屢試不第、貧病交加、最后可能死在雨夜街頭的窮書生。

林墨喘息著，按住抽痛的額角。

作為歷史學者，他太清楚眼前這一切意味著什么。

服飾、器物、建筑風格……這絕非任何己知的現(xiàn)代仿古景區(qū)。

空氣中那種沉淀的、屬于前工業(yè)時代的特有氣息，是無法偽裝的。

魂穿。

他得出和陳啟一樣的結(jié)論，但更冷靜，也更絕望。

他花了幾分鐘適應這具虛弱不堪的新身體，掙扎著下床，走到桌邊。

桌上那幾本書，一本是《三字經(jīng)》，一本是翻爛了的《論語集注》，還有一本是手抄的時文集，字跡工整卻透著稚嫩。

他拿起那本《論語》，翻開扉頁，上面用毛筆寫著一個名字：林默。

字跡和他現(xiàn)代的習慣有幾分相似，但更拘謹。

林默？

與自己同音不同字。

這是原主的名字？

他快速翻閱著書籍和散亂的紙張，試圖找到更多信息。

一張壓在碗下的、皺巴巴的紙片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那是一張“催繳單”，來自“惠民米鋪”，上面寫著“林默相公”賒欠糙米一斗五升，限期三日，逾期則報官云云。

落款日期是……“景和十七年三月初七”。

景和？

哪個朝代？

林墨迅速檢索自己的歷史知識庫，沒有任何一個主要朝代用過這個年號。

要么是極其偏安短命的小王朝，要么就是……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。
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粗暴的拍門聲，和一個公鴨般的嗓音：“林默！

林默！

死了沒有？

沒死就趕緊滾出來！

縣尊老爺有令，所有登記在冊的生員，午時前必須到縣衙點卯，有緊急差事！

誤了時辰，小心你的功名！”

功名？

生員？

這身體還是個秀才？

林墨心頭一沉。

他看了一眼身上單薄破舊的長衫，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。

點卯？

差事？

他現(xiàn)在連走到縣衙的力氣都夠嗆，更別說應付什么差事了。

但不去，后果可能更嚴重。

在那個“催繳單”和破碎記憶里，他大致能拼湊出原主的處境：窮困潦倒，社會關(guān)系淡薄，唯一的依仗可能就是那個微不足道的“秀才”功名。

如果連這個都丟了……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喉嚨里的*意和胸口的悶痛，對著門外用這具身體本能殘留的語言習慣回應道：“咳咳……知道了，這就來?！?br>
聲音嘶啞干澀，難聽至極。

拍門聲停了，腳步聲罵罵咧咧地遠去。

林墨靠在冰冷的土墻上，閉上眼。

工程師陳啟和講師林墨都己經(jīng)死了，至少在原來的世界是這樣。

現(xiàn)在活著的，是一個叫陳啟的鐵匠**，和一個叫林默的落魄書生。

必須活下去。

只有活下去，才能搞清楚這一切，才能……找到回去的可能，或者至少，找到彼此。

他睜開眼，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。

他整理了一下破舊的長衫，將桌上那本手抄時文集塞進懷里——這或許能證明身份。

然后，他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，走進了外面冰冷而陌生的天光里。

街道狹窄泥濘，兩旁是低矮破舊的房屋。

行人寥寥，大都面帶菜色，行色匆匆。

空氣中有糞便和炊煙混合的味道。

遠處，隱約可見一道灰黑色的、高聳的城墻輪廓。

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古代小城。

林墨，或者說林默，辨認了一下方向，朝著記憶中縣衙的大致位置，拖著虛弱的身體，一步一步，艱難地挪去。

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差事，也不知道這具身體能撐多久。

但他知道，第一步，必須邁出去。
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，那個昏暗的工棚里。

陳啟己經(jīng)被那個中年漢子塞了一把沉重的錘子到手里，推到了一個燃著炭火的小爐前。

爐火上夾著一塊燒紅的鐵料。

“愣著干什么？

打??！

照著這個模子，打出五十個一模一樣的箭頭來！”

漢子指著旁邊一個粗糙的石質(zhì)箭鏃模具吼道，“天黑前打不完，看王管事不扒了你的皮！”

陳啟看著燒紅的鐵塊，感受著錘柄粗糙的木紋，和左肩傷口被牽扯的疼痛。

屬于現(xiàn)代工程師的理智告訴他，必須觀察、學習、模仿。

但內(nèi)心深處，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感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
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學著旁邊人的樣子，舉起沉重的鐵錘，對著燒紅的鐵料，狠狠地砸了下去。

“鐺！”

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工棚里回蕩，火星西濺。

這一錘，仿佛砸碎了他過去三十一年的人生。

也砸開了通往這個名為“大淵”的陌生王朝，血腥而真實的第一扇門。
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