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連著下了兩天才停。

空氣濕得能擰出水，青石板路返潮，**膩的。

青囊閣里的霉味好像更重了些，混雜著藥味，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。

蘇葉花了兩天時間，大致清掃了一下鋪面。

灰塵少了，但那股子陳舊的氣味盤踞在木頭和磚縫里，揮之不去。

她沒動那些藥柜，只是把柜臺擦了出來，把散落的東西歸置了一下。

行李箱立在墻角，像隨時準備再次出發(fā)，卻又無處可去。

手機安靜得可怕。

除了幾條廣告和賬單提醒，沒有新消息。

那個合租的室友沒再催她，大概是覺得她己經(jīng)識趣地搬走了。

補償金的到賬短信也毫無蹤影。

她坐在擦干凈的藤椅上，翻來覆去地看著那本藍布賬本，又盯著手機上那幾個首播軟件圖標。

想法是一回事，真要做起來，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
她對著空氣說話？

介紹這些沒人要的藥材？

講奶奶那些疑似癡呆記錄下來的怪談？

正猶豫著，指尖在通訊錄里滑動，停在了一個名字上：李小葵。

高中同學，后來去了外地學設計，性格風風火火，畢業(yè)后做了幾年自媒體，混得不溫不火，但始終在這個圈子里撲騰。

兩人聯(lián)系不多，但每次聊天都不顯生分。

蘇葉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半晌，終于按下了撥號鍵。

電話響了西五聲才被接起，**音嘈雜，有音樂和人聲。

“喂？

葉子？

稀客啊！”

小葵的聲音拔高了傳過來，元氣十足，帶著笑意，“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？

你還在原來那公司嗎？”

“我……”蘇葉頓了一下，“我回來了。

在老街，我***鋪子這兒?！?br>
“青囊閣？”

小葵的聲音清晰了些，**噪音似乎被移遠了，“****店……哦對，阿姨之前提過。

你怎么跑那兒去了？

休假？”

“不是休假。”

蘇葉吸了口氣，“我被裁了。

沒地方去，就先回這兒?！?br>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
“……靠?！?br>
小葵罵了一句，不是憤怒，更像是感嘆，“你們那破公司……算了，不提了。

你現(xiàn)在住鋪子里？

那地方能住人嗎？”

“收拾了一下，還行。”

蘇葉不想多談自己的窘境，把話題扯開，“小葵，你還在做視頻搞首播那些嗎？”

“做啊，不然吃啥？”

小葵的聲音又亮起來，“不過現(xiàn)在卷死了，得有點新花樣。

怎么，你有興趣？

想轉行當網(wǎng)紅？”

“不是?！?br>
蘇葉看著眼前幽暗的店堂，“我是想……或許，可以試試用首播，看看能不能讓這鋪子……活過來。”

“首播？

青囊閣？”

小葵的語調猛地揚了上去，充滿了驚奇和興趣，“中藥鋪子首播？

哎你等等，讓我想想……”電話里傳來她快速走動的腳步聲，還有敲擊鍵盤的輕微聲響，“中藥……老字號……非遺！

國潮！

對了，還有你那鋪子，古色古香的，本身就有氛圍！

現(xiàn)在探秘、劇本殺那種沉浸式體驗也挺火……”她語速飛快，思路跳躍。

“我們可以做個‘賽博藥鋪’企劃！

對，就這個名字！

真人版中藥鋪經(jīng)營，但不止是賣藥，我們把環(huán)境利用起來，講藥材知識，養(yǎng)生竅門，這是基本功，吸引一部分精準用戶。

然后呢，關鍵來了——”小葵壓低了聲音，帶著點神秘的興奮：“你不是說***留下不少老物件和故事嗎？

咱們可以設計點劇情線！

比如，某個神秘的‘非人’顧客委托，尋找特定的藥材；或者藥柜里某個上了鎖的抽屜，藏著祖?zhèn)髅胤健彤斒浅两絼”練?，觀眾跟著你‘經(jīng)營’藥鋪，解開謎題。

這‘國潮非遺+探秘劇本殺’，絕對是流量密碼！”

蘇葉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**藤椅的破邊。

小葵描繪的畫面很**，但也讓她覺得有點虛，有點……不真實。

“這能行嗎？

我完全不懂首播，也沒設備。

而且，”她看了一眼賬本，“那些故事……可能只是我奶奶亂寫的。”

“設備怕什么！”

小葵滿不在乎，“我認識玩數(shù)碼的朋友，能借到專業(yè)的，4K高清攝像**底，還有那種特殊光譜的鏡頭，據(jù)說能拍出一些普通鏡頭看不到的光線細節(jié)，正好適合咱們搞點‘神秘’氛圍！

內容設計交給我，你負責出鏡和講你知道的東西。

至于故事真假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聲音變得認真了些，“葉子，真假有時候沒那么重要。

重要的是，人們愿意相信什么，愿意為什么停留。

再說，***守著這鋪子一輩子，她肯定不希望它就這么關門，對吧？

咱們試試，就當是……用她的方式，讓這鋪子再活一次?！?br>
最后那句話，輕輕戳中了蘇葉心里某個地方。

她想起祖母坐在這個柜臺后，瞇著眼辨認藥材，慢慢包好，遞給那些街坊的樣子。

鋪子冷清后，老人就常對著藥柜發(fā)呆，一坐就是半天。

“鏡頭之下，虛實皆刃?！?br>
賬本上那句話又浮現(xiàn)在腦海。

也許，奶奶早就預感到了什么。

“我……”蘇葉還是猶豫，“我不知道該怎么做?！?br>
“第一步就是敢做?！?br>
小葵語氣斬釘截鐵，“你都快沒地方住了，還怕對著一堆數(shù)據(jù)信號丟臉嗎？

最壞能壞到哪兒去？

試試，萬一呢？

我明天就聯(lián)系借設備，大概后天能弄到，然后過去找你！

咱們實地看看，具體策劃！”

掛斷電話，閣樓里重新陷入寂靜。

蘇葉的心卻不像剛才那樣沉在谷底了。

小葵的話像一陣風，吹亂了滿池死水，哪怕只是表面的漣漪。

她站起來，決定再仔細收拾一下。

至少，首播的時候**不能太難看。

她拿起抹布，開始擦拭那排烏木藥柜。

抽屜上的標簽字跡娟秀，她一個一個看過去，想象著祖母當年拉開它們，稱取藥材的情景。

有些抽屜拉起來很順滑，有些則有些滯澀。

擦到中間偏下的位置，一個抽屜的標簽上只寫著一個字：“空”。

蘇葉沒在意，順手拉了拉這個標著“空”的抽屜。

沒拉動。

她加了點力，還是紋絲不動，像是從里面卡死了，或者根本沒做滑軌。

她皺了皺眉，正要放棄，指尖卻感到抽屜傳來極其細微的一下震動。

非常輕，像是里面有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內壁。

她停下動作，屏住呼吸。

等了幾秒，再沒有動靜。

是錯覺吧？

老房子，木頭熱脹冷縮，或者有老鼠？

她搖搖頭，繼續(xù)擦拭。

擦完藥柜，又去掃地上的浮塵。

青磚地不平，有些地方積了陳年的污漬，很難徹底弄干凈。

就在她彎腰掃到柜臺附近時，眼角余光瞥見靠近墻根的磚縫里，似乎有幾粒小小的、深褐色的東西。

她蹲下身，用手指撥弄出來。

是幾粒決明子，圓滾滾的，比綠豆稍大，表面有暗色的光澤。

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從哪個藥屜里灑落，滾到這里的。

就在她指尖觸碰到其中一粒的瞬間，那粒決明子極其微弱地、閃爍了一下。

非常非常暗的、淡淡的黃綠色光暈，比夏夜最微弱的螢火還要黯淡，一閃即逝。

蘇葉愣住了，手指僵在半空。

她盯著那粒決明子，又看看其他幾粒。

昏暗光線下，它們只是普通的藥材籽實，毫無異狀。

是反光嗎？

窗外的天光，或者她眼花了？

她遲疑著，又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粒決明子。

這一次，沒有光。

但它表面的溫度，似乎比周圍的青磚和其他的籽粒，要略微高上那么一絲絲。

非常不明顯，如果不是她精神高度集中，幾乎感覺不到。

她撿起那幾粒決明子，攤在掌心。

它們靜靜躺著，毫無特別。

可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微光，和那極其細微的溫度差異，卻像一根細小的刺，扎進了她的認知里。

賬本上的離奇記錄……難道，不全是胡話？

窗外，不知何時又起了風。

風穿過老街，搖動隔壁屋檐下殘破的鈴鐺，發(fā)出空洞的輕響。

風聲里，似乎還夾雜著別的什么聲音，很輕，很碎，像是許多細小的腳步，在遠處潮濕的石板路上匆匆掠過，又迅速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
閣樓里更暗了。

掌心里的幾粒決明子，在昏暗的光線中，輪廓模糊。

蘇葉卻仿佛感覺到，其中一粒，那極其微弱的、非視覺意義上的“光”，極其緩慢地，明滅了一次。

如同沉睡者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