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早市的嘈雜己經涌進巷子。

陸誠一夜沒怎么睡。

他把那枚銅章貼身揣好，換上唯一干凈的舊襯衣，走向丁字路口的早市。

人流嘈雜，但他目標明確——公廁旁那條背陰的窄巷口。

墻根下，一塊發(fā)黑的雨布上擺著舊陶罐、破書和一堆銹銅爛鐵。

攤主是個干瘦老頭，舊氈帽壓得很低，手里盤著兩個核桃，對周遭渾然不覺。

陳**。

陸誠蹲在攤前，低聲：“陳爺?！?br>
核桃“嘎啦”一響。

陸誠掏出銅章，托在手心遞過去。

陳**眼皮一撩，那雙渾濁的眼像小銼子刮過來。

他枯瘦的手指在銅章綠銹上刮擦兩下，掂了掂分量。

“哪兒來的？”

“廠里垃圾堆刨的?！?br>
陳**哼了一聲，把銅章翻來覆去地看，重點摸了鷹徽邊緣和背面。

“老東西，可惜銹透了?！?br>
他把銅章遞回來，“廢銅價，五塊錢頂天?！?br>
五塊。

陸誠心一沉，但沒接。

他盯著陳**，腦中閃過《拾遺錄》上那頁圖，還有昨晚垃圾堆里那些奇怪的金屬件——不像廠里用的，倒像……賭一把。

“陳爺，”他聲音壓得更低，“這章子，可能不是單獨落的?！?br>
陳**抬眼看他。

“旁邊還有些鐵件，鉚釘樣式特別，有截管子像老飛機上的?！?br>
陸誠字字清晰，“廠區(qū)西頭，老防空洞那片，以前是不是堆過別的東西？

跟這章子，一路的?！?br>
這話七分推測三分猜。

但《拾遺錄》給了底氣。

陳**沉默了。

那雙渾濁的眼盯著陸誠，巷口的風帶著公廁味吹過，兩人間的空氣卻像凝固了。

核桃在陳**手里緩慢轉動。

良久，他收回目光，把銅章放回雨布，解開褂子盤扣，從內袋摸出舊手帕包，一層層打開。

里面是一疊錢——十塊的“大團結”，五塊，兩塊，毛票。

他數(shù)出八張“大團結”，又加幾張零票，遞過來。

“拿著?！?br>
陸誠愣住了。

八十塊？

這遠超預期。

“這不是買章子的錢?！?br>
陳**聲音干澀，“章子五塊。

剩下的，是‘信息費’。

你剛才那幾句話，值這個價?！?br>
信息費。

陸誠接過那疊厚實的紙幣，手指發(fā)僵。

八十塊！

在這個工人月薪幾十塊的年代，這是一筆巨款。

驚喜沖上頭頂，但陳**接下來的話讓他瞬間清醒。

“小子，”陳**靠回墻上，帽檐遮住大半張臉，“不管你是真瞧出門道還是瞎蒙……有了這錢，趕緊辦你該辦的事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：“這地界水渾。

張彪那人，手黑，鼻子靈。

你揣著這么筆錢，小心點?！?br>
張彪。

陸誠記下這個名字。

他鄭重地把錢揣進貼身口袋，將銅章推過去：“陳爺，章子您收好。

謝謝！”

沒再多話，轉身就走。

步子起初穩(wěn)，擠出早市拐進胡同時，腳步越來越快，最后幾乎小跑。

懷里的八十塊錢貼著胸口發(fā)燙，油墨味混著希望。

心臟狂跳。

不是因為奔跑，而是因為一個確鑿的事實砸進腦?！?*《拾遺錄》是真的！

**它不是瘋子的臆想。

它指向的東西，能改變命運。

他得趕緊去醫(yī)院繳費，讓父親用上藥。

然后……要好好想想，怎么用這本書，在這個剛剛對他露出獠牙的世界里，殺出一條路。

胡同墻頭枯草在晨風里搖晃。

陸誠身影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
早市邊緣，餛飩攤旁。

一個蹲著剔牙的瘦個子男人慢悠悠站起來，朝陸誠離開的方向瞇眼看了會兒，把嘴里殘渣啐在地上，雙手插兜，晃晃悠悠跟了上去。

陽光照進巷子，一半明，一半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