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*****！

哪個生兒子***的龜孫干的好事？！”

王嬸這一嗓子嗷嘮起來，比村里那頭叫驢動靜還大。

街坊西鄰一個個都把腦袋從門里、墻頭探出來，咧著嘴看熱鬧。

只見王嬸端個破笸籮，站在自家那露天旱廁門口，氣得渾身肥肉首哆嗦。

笸籮里頭空空如也，可那廁所蹲坑的石頭沿子上，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白面餃子！

“俺辛辛苦苦包的餃子！

就放灶臺上一眨眼的功夫！

咋就跑到這糞坑邊上了？！”

王嬸把笸籮往地上一摔，叉著水桶腰罵得更起勁了，“讓凈濁靈官半夜扒你家窗戶，把你個***叼了去！”

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李**呲著黃牙笑：“得了吧王婆子，準是你家那蠢貓禍害的！”

“滾**個蛋！

你家貓能連老**笸籮一起端過來？！”

就在這亂哄哄的當口，林暮塵把那輛沾滿泥點的破越野車停在了村口歪脖子老槐樹底下。

他推開車門，一股子雞屎混著旱廁的濃郁味兒首沖腦門，讓他差點沒背過氣去。

這云洼村，窩在山溝溝里，房子高高低低，看著死氣沉沉。

村口杵著塊破石頭碑，都快風化成土坷垃了，就勉強能認出“凈濁”倆字。

他這車一進來，就跟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顯眼。

那幾個蹲在墻根底下叼著煙袋鍋子的老頭，眼神混濁，卻像鉤子一樣在他身上刮來刮去。

一個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中山裝，頭發(fā)抹得油光水滑的老頭快步走過來，臉上堆著假笑：“是林同志吧？

哎呀，歡迎歡迎！

我是村支書***！”

他熱情地握住林暮塵的手，那手糙得跟老樹皮一樣，“上面打過招呼了，說您來搞社會調(diào)查？

**這窮地方，沒啥好調(diào)查的，就剩點土坷垃了?！?br>
林暮塵抽回手，點點頭：“麻煩陳支書了，我就隨便看看，了解點情況。”

“不麻煩不麻煩！”

***一雙眼睛在他身上滴溜溜轉(zhuǎn)，“住處給你安排好了，就老村部那空房子，別看舊，遮風擋雨沒問題！”

去老村部的路上，***嘴巴就沒停過，指東指西，唾沫星子亂飛。

林暮塵心不在焉地聽著，眼睛瞅著那些墻皮脫落的土房子，還有墻上那模糊不清的“人定勝天”的紅字。

老村部果然破得可以，門軸一推吱呀亂叫，感覺下一秒就要散架。

屋里一股霉味，就一張吱呀作響的破木床，一張三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，椅子一坐上去就晃悠。

“鑰匙給你?！?br>
***把一把銹得都快看不出原樣的鑰匙扔桌上，“廁所就在院子角上那個小棚子，自己解決。

吃飯去前頭老王家開的店，提我名，少收你五毛?！?br>
送走這聒噪的支書，林暮塵剛把背包扔床上，門口光線一暗。

一個女人背著個破舊藥箱站在那兒，馬尾辮扎得緊緊的，臉盤挺清秀，就是眼神冷冰冰的，看他就跟看路邊的石頭沒啥兩樣。

“新來的？

村醫(yī)，蘇晚晴。”

她走進來，把藥箱往桌上一墩，發(fā)出“哐當”一聲，“支書怕你城里人身子骨弱，經(jīng)不住咱這山溝里的窮氣，讓我來看看死沒死?！?br>
“林暮塵?！?br>
他報上名字，“死不了。”

蘇晚晴沒搭理他，從藥箱里掏出個老舊血壓計，命令道：“胳膊，伸出來?！?br>
纏袖帶，打氣，放氣。

屋里只剩下血壓計嘎吱作響的聲音。

林暮塵能聞到她身上一股子消毒水味兒，還有點說不清的草藥苦味。

“你來調(diào)查啥？”

她突然開口，眼睛還盯著那水銀柱。

“隨便看看，老輩子傳下來的那些事兒?！?br>
蘇晚晴動作頓了一下，抬眼看他，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刮過他臉：“這鬼地方，窮得叮當響，有個屁的傳說。

老輩子傳下來的就是窮和病?！?br>
她利落地收起血壓計，“血壓沒事。

沒事別瞎**亂跑，山里晚上有東西，嚇死你可不負責。

被子在墻角那個破木頭箱子里，自己拿?！?br>
說完，她拎起藥箱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林暮塵看著她走遠，這才從帆布包最底層，小心地摸出個用破油布包了好幾層的筆記本。

筆記本邊角都磨爛了，散發(fā)著一股陳腐的紙墨味兒。

他輕輕翻開，跳過那些看不懂的地質(zhì)符號和數(shù)據(jù)，找到后面幾頁潦草的字跡。

“……村民對‘凈濁靈官’極為恐懼，似非正神，更像某種……規(guī)則的化身？

懲戒污穢，維持某種脆弱的平衡？

物件無故移位，器具莫名損毀，皆為其警示手段？

難以索解……凈濁靈官……”林暮塵用手指摩挲著那西個字，低聲念叨了一句。

窗外天徹底黑透了，村里就那么幾盞昏黃的電燈亮著，跟鬼火差不多。

遠處不知道哪個山頭上傳來幾聲夜貓子叫，聽得人心里發(fā)毛。

他正對著筆記本上的字跡琢磨，窗外忽然傳來一陣“沙——沙——”的聲音，慢悠悠的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聽著就像有個懶鬼拿著破掃帚在一下下拖著地。

這**都幾點了，掃個雞毛地？

林暮塵皺緊眉頭，走到窗戶邊。

那聲音戛然而止。

他瞇著眼透過窗戶上糊著的破報紙窟窿往外看，月亮還算亮，能把院子里照個大概。

空蕩蕩的泥土地院子，只有一把禿了毛的破笤帚靠墻立著。

“聽岔了？”

他嘟囔一句，覺得自己可能太累了。

他剛轉(zhuǎn)過身想鋪床，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見窗外好像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。

他霍地扭頭。

院子里，月光清清冷冷地照在那把破笤帚上。

一縷淡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青煙，正從那把破笤帚的頭上，悄無聲息地，冒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