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我每天只給家里20塊錢用,手里的錢寬裕了,日子便格外舒坦起來。
我花了四千八,從花鳥市場提回一只翠羽鸚哥,每天清晨準時拎著鳥籠去公園遛彎。這鳥可聰明了,一見到人就字正腔圓地學(xué)舌,說:“早——安——”。
別提多有面子了。
我又用兩千三,買了根沉甸甸的黑檀木臺球桿,桿身油亮,握在手里分量十足。
為了強身健體、多拿幾年退休金,我還花了一千塊給自己報了個太極班,老師總夸我架勢穩(wěn),有悟性。
這些賬單,李秀蘭都看見了。
那天,她拿著那些單據(jù),嘴唇動了動,眼里霧蒙蒙的,可終究什么也沒說,只是默默疊好,放回抽屜深處。
我心里掠過一絲暢快。
這就對了!錢是我掙的,怎么花自然我說了算。
沒事的時候,我就和老伙計們聚聚。
在公園里比比誰的鳥叫聲脆,臺球廳里切磋幾桿,太極班下課了再一起喝壺茶……
日子過得有滋有味,仿佛前半生的操勞都得到了補償。
李秀蘭的生活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她總在菜市場快收攤時匆匆趕去,擠在一堆挑剩的菜葉里,為了一毛兩分和人低聲講價,有時甚至被攤主不耐煩地數(shù)落。
有一回,我遠遠看見她蹲在散場后的攤位邊,快速拾起幾片被人踩過、蔫黃的菜葉,慌忙塞進布袋里。
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硌了一下,有點不是滋味,但轉(zhuǎn)念一想:
她要是有能耐,何至于此?要不是我還在養(yǎng)著她,她恐怕連爛菜葉都吃不上了。
兩個月下來,她瘦得厲害,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,臉上皺紋更深了,像干涸土地裂開的縫。
吃飯時,她只敢小口小口喝粥,筷子很少伸向菜碗,一碗粥**米少,她卻總說“米湯養(yǎng)人”。我都看在眼里,卻只當(dāng)沒看見。
那天我經(jīng)過一家飯館,瞧見她在門口跟老板說話,小心翼翼地問需不需要傳菜員。
老板擺擺手,語氣不算客氣:“現(xiàn)在年輕人都用不完,哪還用得上您這樣的?”
她低下頭,肩膀塌下去,慢慢挪著步子往家走,背影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(fēng)吹走的葉子。
又過了些日子,我發(fā)現(xiàn)她走路有點跛,夜里能聽見隔壁臥室傳來壓抑的抽氣聲。
早上我問她腿怎么了,她搖搖頭,說可能是累著了。
“去醫(yī)院看看吧,拍個片子?!蔽艺f。
她臉上掠過一絲窘迫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:“那得花不少錢吧……拍片子、開藥……”
“錢我先幫你墊上。”我語氣平淡,“算我借你的。”
她猛地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眼神痛楚又難堪。
然后她別開臉,聲音很輕,卻異常堅決:“不用了?!?br>
她轉(zhuǎn)身回了自己房間,關(guān)上了門。
我也就沒再管。
隔天,她走路依然不太利索,但眉頭似乎舒展了些,不像先前那樣疼得直抽冷氣。
我猜,她大概是買了最便宜的止痛片,幾塊錢一連的那種。
夜里躺在床上,我腦海里忽然閃過她蜷縮著身子,在黑暗里忍著痛小聲**的畫面。
但這時,外間的鸚哥清脆地叫了一聲“睡——覺——”,我便翻了個身,把那點不忍拋開了。
這都是她自己的選擇。
我想,如果當(dāng)年她爭氣些,上進些,何至于老了連看病的錢都掏不出來?
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,怨得了誰呢。
這么一想,心里那點隱約的不安,也就慢慢沉了下去,再沒泛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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