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當(dāng)家的，你真要賣了平兒？

那可是你親兒子，從你身上掉下來的肉??！”

油燈下，女人王淑芬的聲音顫抖著，她手里納著鞋底，針腳全亂了。

昏黃的燈火映著她憔悴的臉，眼窩深陷。

坐在對面的男人陳守義，悶頭抽著旱煙，煙霧繚繞，看不清表情。

他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：“……賣了。”

這倆字像兩塊石頭，砸在屋里每個人的心口上。

角落里，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著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
他叫陳平，一個擁有二十多歲靈魂的穿越者，如今，他只是陳家一個七歲的次子。

“都怪我這腿……”陳守義狠狠捶了一下自己打著夾板的右腿，那是前些日子上山砍柴時，被滾落的石頭砸斷的。

這一斷，不僅斷了家里的主要勞力，也斷了全家的生路。

起因是半個月前，縣里來了告示，說是青陽縣地界出了個什么“血衣盜”，**越貨，****。

縣太爺震怒，要征發(fā)丁役，**平亂。

按大周律，一家一丁。

陳家大哥陳安，今年十六，本該是他去。

可就在這個節(jié)骨眼上，縣里另一張告示下來了。

“初圣門開山收徒，凡七歲至十二歲，有靈根者，皆可入門修行，成仙了道！

凡弟子入選，宗門賜下紋銀三十兩，以報父母養(yǎng)育之恩！”

初圣門！

那可是傳說中的仙家宗門！

消息一傳開，整個青陽縣都瘋了。

誰家不想出個仙人，光宗耀祖？

更何況，還有三十兩銀子的安家費。

三十兩！

對于陳家這種刨土為生的莊戶人家，那是一輩子都見不到的巨款。

有了這筆錢，不僅**的“免役錢”能繳上，陳守義的腿有錢請城里最好的大夫治，甚至還能給大哥陳安娶一房媳婦。

這是一條活路，一條登天的路！

可問題是，誰去？

大哥陳安超了齡，三歲的小妹又太小。

滿打滿算，只有七歲的陳平，剛剛好。

“咳咳……”里屋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，是陳家奶奶。

“老大媳婦，”***聲音蒼老而虛弱，“把那碗雞蛋羹給安兒端去，他明日還要溫書，身子要緊?！?br>
王淑芬手一頓，眼里的光黯淡下去。

又是這樣。

家里但凡有點好的，永遠先緊著大房的大哥陳安。

就因為大哥是長孫，還在村里私塾讀了兩年書，是全家的希望。

陳平心里冷笑一聲。

希望？

一個連《三字經(jīng)》都背不全的希望嗎？

但他沒說話，只是更深地把自己埋進陰影里。

在這個“孝”字壓死人的時代，在這個長幼尊卑刻進骨子里的家里，他一個七歲的稚童，人微言輕，任何出格的言行都可能招來禍端。

“**，”王淑芬終究是沒忍住，淚水滾落，“平兒才七歲，身子骨又弱，萬一……萬一測不出靈根，被仙長們趕回來，那**的役……那就我去！”

一個聲音突然響起，是大哥陳安，他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，臉色漲紅。

“我雖然超了齡，但我去服役！

總不能賣了弟弟，換我一個前程！”

他話說得慷慨激昂，胸膛挺得筆首。

陳平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漂亮話誰都會說。

果然，***聲音立刻從里屋傳來，帶著一絲嚴厲：“胡鬧！

安兒，你是我陳家的根，是讀書人！

怎么能去跟那些丘八莽夫混在一起？

萬一在戰(zhàn)場上傷了碰了，我陳家的香火怎么辦？”

陳守義狠狠吸了一口煙，像是下定了決心，將煙桿在桌上“啪”地一磕。

“就這么定了。

明兒，我?guī)絻喝タh里，測仙緣?！?br>
他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看向角落里的陳平，帶著一絲愧疚和不忍。

“平兒，爹對不住你。

但這是……咱家唯一的機會了?！?br>
王淑芬再也忍不住，捂著臉，壓抑地哭了起來。

陳平慢慢從陰影里站起來，走到爹娘面前。

他沒有哭，也沒有鬧，只是仰起那張蠟黃的小臉，用一種不屬于七歲孩童的平靜語氣說：“爹，娘，別哭了。”

“我去?！?br>
“萬一我真有仙緣呢？

以后成了仙人，就把你們都接到天上去享福?！?br>
他故作天真的話，讓王淑芬哭得更兇了，一把將他緊緊摟在懷里，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。

只有陳平自己知道，他平靜的外表下，是一顆瘋狂跳動的心。

修仙！

這是他穿越以來，第一次聽到的，能讓他擺脫這螻蟻般命運的詞語！

至于那虛無縹緲的“仙緣”背后，藏著的是福是禍，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，向上爬的藤蔓。

哪怕藤蔓上，長滿了致命的毒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