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定打工是一回事，真去找工作是另一回事。

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，翻出那件洗得最干凈的白色短袖——領(lǐng)口己經(jīng)有點松了，但沒破。

奶奶還在睡，客廳里靜悄悄的，只有老吊扇嘎吱嘎吱地轉(zhuǎn)。

我在茶幾上留了張字條：“奶奶，我出去找工作了，中午回來?！?br>
六點半的縣城剛醒。

灑水車慢悠悠地開過去，留下濕漉漉的柏油路面。

早餐攤冒著白汽，炸油條的香味飄了半條街。

我花一塊五買了兩個饅頭，邊走邊吃，腦子里把昨晚想好的路線又過了一遍。

絕對不去那家快餐店。

前世我在那兒干了兩個月，遇見了陳越。

這輩子，繞開。

街邊的招工廣告貼在電線桿上、櫥窗上，紅紙黑字，有的己經(jīng)被雨淋得模糊。

我一張張看過去：“網(wǎng)吧招夜班**”——不行，晚上得學(xué)習(xí)。

“飯店招洗碗工，包吃住”——住家里，不能搬出去。

“發(fā)**，日結(jié)八十”——這個可以考慮……我正琢磨著，手機震了。

江嶼發(fā)來的：“醒了沒？

昨晚怎么沒上線？”

我盯著那條消息，想起前世這時候——我肯定秒回，然后約好晚上幾點上線。

但現(xiàn)在，我看著屏幕上的字，只覺得陌生。

“在忙?！?br>
我回。

然后把手機關(guān)了靜音。

走到城西那片新開發(fā)的商業(yè)街時，己經(jīng)快八點了。

店鋪陸續(xù)開門，卷簾門嘩啦啦地響。

我一家家看過去，服裝店、文具店、奶茶店……“淺夏”。

店名用淡藍色寫在原木招牌上，玻璃窗擦得透亮，能看見里面淺灰色的墻壁和綠植。

門口立著個小黑板：“**暑期工，時間靈活”。

我站在門口，手心有點出汗。

推門進去，風(fēng)鈴叮當(dāng)響。

店里空調(diào)開得足，一下子涼快下來。

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在吧臺后面整理杯子，聽見聲音抬起頭。

“歡迎光臨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我們九點半才營業(yè)?！?br>
“我是來應(yīng)聘的?！?br>
我說。

女人放下杯子，擦了擦手走過來。

她扎著低馬尾，穿著深藍色圍裙，眼睛很亮，上下打量我：“多大了？”

“十六，馬上高三?！?br>
“高三暑假不補課？”

她靠在吧臺邊，“我們這兒很累的，一天站八個小時。”

“我不怕累?！?br>
我盡量讓自己聲音穩(wěn)一點，“我需要錢?！?br>
她挑了挑眉，似乎有點意外：“以前干過嗎？”

“沒有。

但我學(xué)得快。”

我們沉默地對視了幾秒。

吧臺后面的機器嗡嗡響，冰柜里的燈泛著冷白的光。

“試用期三天，一天西十。”

她終于開口，“三天后能留下，一天六十。

早九點到下午五點，中間一小時吃飯。

做六休一。

干不干？”

“干?！?br>
我?guī)缀鯖]猶豫。

她點點頭，從吧臺下面拿出件圍裙：“明天能來？”

“能?！?br>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林晚?！?br>
“小林?！?br>
她把圍裙遞給我，“明天九點，別遲到?！?br>
我接過圍裙。

深藍色的牛仔布，摸起來有點硬，胸口有個小口袋。

走出店門時，風(fēng)鈴又叮當(dāng)響。

我站在人行道上，回頭看那扇玻璃門——透過玻璃能看見她在繼續(xù)擦杯子，動作很熟練。

工作找到了。

比想象中順利。

打工的事定下來之后，我才發(fā)現(xiàn)家里還有一堆爛賬要理。

第二天我沒急著去奶茶店——昨天應(yīng)聘時那位老板娘讓我第三天再去。

奶奶一早又去麻將館了，茶幾上扔著兩個空煙盒，是林浩昨晚偷抽的。

我把煙盒捏扁扔進垃圾桶，推開他房門。

空調(diào)開得呼呼響，他裹在被子里，只露個后腦勺。

“起來?！?br>
我掀被子。

“煩不煩！”

他一把拽回去。

我走到窗邊，“唰”地拉開窗簾。

七月的陽光轟地涌進來，刺得他嗷嗷叫。

“林浩，”我站在床邊，“你曉得我們睡的這張床，是哪里來的不？”

他蒙著頭不吭聲。

“1998年發(fā)大水，老屋淹了?！?br>
我看著天花板上那張發(fā)黃的蚊帳，角落里有個補丁，是奶奶用舊衣服布頭縫的，“這張床是民政局發(fā)的救濟品。

蚊帳也是?！?br>
1998年我兩歲，林浩還沒出生。

但奶奶講過很多次——水半夜?jié)q起來，她和爺爺抱著我，站在房梁上等天亮。

什么都沖沒了，就剩身上那身濕衣服。

“奶奶總講這些，你覺得啰嗦?！?br>
我聲音很平，“但你想過沒——要是再來一次，我們家現(xiàn)在有什么東西值錢？

有什么東西能帶走？”

林浩慢慢把腦袋露出來，眼睛還閉著。

“冰箱是二叔家淘汰的，電視是堂嬸不要的，你的球鞋是我打了兩個月工買的。”

我一口氣說完，“這個家，經(jīng)不起你再糟蹋了?！?br>
他睜開眼，眼神里有種陌生的茫然。

---從林浩房間出來，我去了趟書店。

想找找有沒有適合他用的輔導(dǎo)書——便宜點的。

書店冷氣很足，暑假剛開始，沒什么人。

我在教輔區(qū)翻了半天，最后在打折區(qū)找到幾本去年的舊版。

正蹲著翻看，聽見旁邊有人說話。

“……這本例題多，適合基礎(chǔ)差的?！?br>
我抬起頭。

是個戴眼鏡的女生，瘦瘦的，正跟另一個女生說話。

她手里拿著一本藍色封面的物理習(xí)題集，講得很認真。

“你看這個解法，”她指著一道題，“其實不用死記公式，畫個受力分析圖就清楚了?！?br>
另一個女生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
我多看了她兩眼。

她也注意到我，視線對上時，她推了推眼鏡：“需要幫忙嗎？”

“啊，不用……”我有點慌，“我就隨便看看?！?br>
“找什么書？”

她問得自然，像書店***。

“給我弟的。

他初二升初三，物理很差。”

她走過來，從我手里抽走一本翻看，搖搖頭：“這本太難。

他平時考多少分？”

“五六十分吧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在架子上找了一會兒，抽出另一本：“這本。

例題特別細，每一步都寫清楚。

就是封面舊了點，內(nèi)容一樣的?！?br>
我接過看，確實更基礎(chǔ)。

價格還便宜五塊。

“謝謝。”

我說。

“不客氣?！?br>
她又推了推眼鏡，“你……也是學(xué)生？”

“嗯，馬上高三。”

“我也是?！?br>
她說，“一中的?！?br>
“我二中?！?br>
我頓了頓，“我叫林晚。”

“蘇晴?！?br>
我們沉默了幾秒。

書店里只有空調(diào)的嗡嗡聲。

“那個……”我又開口，“如果數(shù)學(xué)函數(shù)部分特別差，有什么書推薦嗎？”

蘇晴想了想：“函數(shù)的話，光看書不夠，得練題型。

你等等?！?br>
她走到另一個架子前，蹲下身翻找。

我這才注意到她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褲，書包很舊，但收拾得整齊。

“找到了?！?br>
她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，不是正式出版物，像是自己打印裝訂的，“這是我上一屆學(xué)長整理的，函數(shù)?？碱}型和解題思路。

你復(fù)印一份吧?！?br>
我翻開看。

手寫的，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，每道題都有兩三種解法，旁邊還有批注。

“這……很珍貴吧？”

“知識不就是用來分享的?！?br>
蘇晴說得很自然，“學(xué)長考去清華了，他說希望更多人能看懂?！?br>
我捏著那本小冊子，喉嚨有點緊。

前世我從來沒遇過這樣的人——愿意把辛苦整理的東西，隨手送給陌生人。

“謝謝?！?br>
我又說了一遍，這次聲音有點啞。

蘇晴搖搖頭：“加油?！?br>
---走出書店時己經(jīng)快中午。

我提著給林浩買的書，又去菜市場買了點青菜——奶奶昨天說想吃清炒空心菜。

回到家，林浩居然在客廳寫作業(yè)。

雖然臉色很臭，但至少沒在看電視。

“書?！?br>
我把習(xí)題集放他面前，“從今天開始，每天十頁。”

“這么多！”

“多嗎？”

我翻開第一頁，“這道題，我教你。”

我坐在他旁邊，用剛在蘇晴給的小冊子上看到的方法，一步步講。

林浩一開始扭著頭不聽，后來眼睛慢慢瞟過來。

“這樣……就行了？”

他看著解出來的答案，有點不信。

“不然呢？”

我把筆還他，“剩下的自己做。

我做飯。”

---下午三點，我出門去奶茶店熟悉路。

昨天應(yīng)聘時太緊張，都沒看清周圍環(huán)境。

“淺夏”在一條小街的轉(zhuǎn)角，旁邊是文具店，對面是網(wǎng)吧。

我站在馬路對面看了會兒——玻璃窗擦得透亮，能看見里面淡灰色的墻壁和綠植。

這會兒沒什么客人，只有老板娘在吧臺后面整理東西。

她抬頭時看見了我，隔著玻璃揮揮手。

我穿過馬路推門進去，風(fēng)鈴叮當(dāng)響。

“來得正好?！?br>
她放下手里的杯子，“明天開始上班，先教你認材料?！?br>
她領(lǐng)我到后面的小倉庫。

架子上整齊擺著各種原料：奶茶粉、果醬、珍珠、椰果……空氣里有種甜膩的味道。

“這是原味奶茶粉，這是香芋的。

果醬要放冰箱，椰果開罐后三天內(nèi)用完。”

她講得很快，“記住了？”

“記住了?！?br>
我點頭。

“你記性不錯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，“昨天應(yīng)聘時就覺得，你眼神跟一般小孩不一樣?！?br>
我沒接話。

“我叫李婷，叫我婷姐就行。”

她擦擦手，“以后上班有什么問題首接說。

我這個人首，不喜歡彎彎繞繞?！?br>
“好的，婷姐?！?br>
她點點頭，又想起什么：“對了，明天帶個水杯來。

站久了要喝水?！?br>
---離開奶茶店時，夕陽正好斜射在玻璃窗上，把“淺夏”兩個字映成金色。

我站在門口看了會兒，忽然覺得，這個夏天或許真的會不一樣。

手機震了。

是林浩發(fā)的短信，只有兩個字：“餓了?！?br>
我笑了笑，回：“馬上回?！?br>
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
路過那家前世打工的快餐店時，我停下腳步，隔著一條馬路看過去。

玻璃窗里，幾個穿制服的服務(wù)員在忙碌。

我瞇起眼睛找了一會兒——沒有看見陳越。

也許他還沒來打工。

也許這輩子，我們不會遇見了。

這樣最好。

---晚飯我炒了空心菜，煎了三個雞蛋。

林浩吃得狼吞虎咽，奶奶一首說“炒得太咸了”，但吃了兩碗飯。

洗碗時，奶奶湊過來小聲說：“你弟今天……好像有點不一樣?！?br>
“怎么不一樣？”

“下午居然自己在房里看書。”

她聲音里有點不敢置信，“我進去送水果，他真在看。

不是裝的?！?br>
我沒說話，低頭沖碗。

“晚晚，”奶奶頓了頓，“你是不是……在外面受委屈了？”

水龍頭嘩嘩響。

我看著碗里的泡沫，想起前世二十五歲時，也是這樣洗碗——在那個我和陳越合租的、永遠收拾不干凈的小廚房里。

“沒有?！?br>
我說，“奶奶，我挺好的。”

真的。

這輩子，會好的。

夜里，我坐在書桌前翻那本函數(shù)小冊子。

臺燈光暈黃，窗外的麻將聲漸漸散了。

林浩房間還亮著燈——他居然還在寫作業(yè)。

我攤開草稿紙，開始抄第一道例題。

筆尖沙沙響，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抬頭時，看見天花板上那張1998年的蚊帳，在風(fēng)扇的風(fēng)里輕輕晃動。

補丁的針腳細密整齊，像奶奶這些年，一針一線縫補的生活。

有些東西，水沖不走。

有些路，這次我要自己走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