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問：“你兒子呢？念書用功么？”
他點點頭，說：“用功。先生說他有出息?！彼中α诵?，這回笑得深了些，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一處去了。
我看著他，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他的日子，換了我，怕是撐不住的?？伤麉s活得有滋有味的，好像那破屋、那癱娘、那念書的兒子，都是他的盼頭，他的奔頭。
車到了，我下車，給他錢。他接了，仔細地疊好，塞進貼身的衣袋里。那衣袋是縫在里頭的，手伸進去要解開一個扣子，他做得很慢，很小心，像是怕錢會飛走似的。
我說：“老周，你是個有福的人。”他愣了一下，看看我，又笑了。這回笑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像是被我夸得臊了。
他說：“福不福的，能跑就知足了?！?br>“能跑就知足”——這話他常說。后來我想，他說的“跑”，大概不只是拉車。跑著，就是活著；活著，就要跑。他跑了十五年，從城南跑到城北，從城東跑到城西。他跑過多少條街，轉(zhuǎn)過多少個彎，他自己也數(shù)不清了?？伤€是在跑，一天一天地跑，一年一年地跑。
三 破屋與干饃
有一回，我坐他的車去城南辦事。那地方我沒去過，路很偏，都是些小巷子，七拐八繞的。可他熟得很，哪里該轉(zhuǎn)彎，哪里該直走，一點不猶豫。我問他：“老周，這地方你常來？”他說：“不常來，可來過幾回，就記住了。”我說：“你記性真好?！彼f：“不是記性好，是沒法忘。記不住路，就拉不了車；拉不了車，就活不了?！?br>這話說得平淡，可我聽著，卻覺得有些沉。
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，兩邊都是矮趴趴的土房，墻皮剝落了，露出里頭的土坯。有些墻根底下長著青苔，濕漉漉的，黑綠黑綠的。巷子里晾著衣裳，大大小小的，在風里飄著。有個女人蹲在門口洗菜，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，又低下頭去。
老周說：“我就住這兒。”
我看看四周，想不出他說的那間破屋是哪一間?？晌抑?，就在這一片，在那些歪歪斜斜的土房里頭，有一間是他的。屋里有一張木板床，床上躺著他癱了的老娘；有一床薄被，蓋了十幾年了；有一口鍋，幾只碗，墻角還放著那輛他每天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