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腦子寄存處）工作不好找，這年頭都一樣。

所以就算嘉嘉大廈的保安薪水只夠糊口，王不俱也在這里干了兩年。

嘉嘉大廈，這名字在當年可能還算時髦，現(xiàn)在聽著只剩土氣。

***高，一梯兩戶，絕大部分的窗戶常年都是黑的，代表著里面空無一人。

剩下的幾戶人家，沒一個省心的。

八樓那對夫妻，夜里不打架就算新聞。

砸墻摔盤子的聲音跟交響樂似的，有一次王不俱上去勸架，門一開，男人手里攥著棍子，女人拿著菜刀，一個頭破，一個血流。

可第二天，兩人又手挽手出門，甜蜜得像是新婚燕爾，昨晚的一切仿佛從未發(fā)生。

王不俱也不是沒想過報警，但人家第二天跟連體嬰一樣恩愛，王不俱果斷選擇當無事發(fā)生。

一個拿工資的破保安，還是少管閑事。

三樓的老**，腿腳都哆嗦了，還非要每天摸黑爬消防通道，就為了在樓道拐角燒紙。

王不俱納悶，她哪來那么多祖宗要拜，燒的紙錢堆起來比她人都高。

每次王不俱提著滅火器過去守著，她就抓著王不俱的胳膊，用誰也聽不懂的方言哭訴，說的話含糊不清，但那股悲傷勁兒能把人活活溺死。

王不俱只能等她燒完，再默默收拾那一地灰燼。

還有頂樓那個獨來獨往的熊孩子，也不知道有沒有父母。

他最愛的娛樂活動就是把玻璃彈珠一顆一顆扔進天臺的下水道里。

那“咚、咚、咚”的聲音通過管道傳遍整棟大樓，尤其在夜里，聽著格外清晰。

王不俱每次都得爬十八樓上去抓他，唯一的解決辦法是把自己的手機給他玩兩小時游戲。

雖然麻煩，但這份工作勝在自由。

沒老板盯著，工資每月準時到賬，上下班時間也隨心所欲。

說來也怪，他從沒見過老板，甚至不知道發(fā)錢的公司叫什么名字。

但錢到手就行，其他的，愛誰誰。

日子就這么湊合著過，王不俱琢磨著得搞點副業(yè)。

大廈在老城區(qū)，周圍兩公里內(nèi)連個便利店都沒有，買包煙都得當成一次長途跋涉。

他尋思著，干脆就在保安室弄個小賣部，方便住戶，自己也賺點小錢。

可賣什么好呢？

衛(wèi)生紙，還是泡面？

王不俱決定做個市場調(diào)查，反正住戶就那么幾家。

他找了個筆記本，剛列下幾行字，大廈的玻璃門外就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
傍晚的余暉將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火紅色的風衣包裹著曼妙的曲線，一副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小半張臉。

是七樓A的張姐。

王不俱心里一熱，這是他最喜歡的住戶。

張姐人長得漂亮，說話也好聽，最重要的是，她從不惹麻煩。

唯一的遺憾是她家的水電線路太爭氣，讓王不俱找不到任何上門表現(xiàn)的機會。

“張姐，下班了啊?！?br>
王不俱迎了上去，臉上堆著笑，“家里有什么東西要修的，隨時叫我?！?br>
張姐停下腳步，嘴角微微勾起，那風情讓王不俱心跳加速。

“知道了，家里都好著呢。”

“那個，張姐?！?br>
王不俱想起自己的賺錢大計，連忙叫住她，“我準備在樓下擺個小攤，賣點日用品。

大家平時買東西不方便，有什么常用的，告訴我，我?guī)湍銈冞M貨，價格保證公道。

您看怎么樣？”

張姐轉(zhuǎn)向他，墨鏡下的表情看不分明，但她似乎停頓了一下。

“這是好事啊，小王你腦子還挺活的?！?br>
“都是為了方便大家嘛?！?br>
王不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，“我就想問問，您家里平時缺些什么？

衛(wèi)生紙、垃圾袋，還是別的什么？”

張姐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下巴，想了想。

“指甲刀吧?！?br>
她說，“這個我很需要?！?br>
“指甲刀？”

王不俱愣住了。

他想的是消耗品，一柄指甲刀用個幾年不成問題，這怎么當生意做。

“嗯?！?br>
王不俱立刻反應(yīng)過來，不能得罪客戶，連忙說：“行，我記下了，回頭我給您帶一個送上去?！?br>
“不用送?！?br>
張姐笑了笑，“等你開張了，我下來拿就行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又補充了一句，“記得多備幾個……我總是弄丟?！?br>
王不俱在筆記本上寫下“指甲刀”，后面畫了個問號。

真是個奇怪的要求。

他正想著，電梯門開了，一股濃烈的酒氣混著廉價香水味沖了出來。

十一樓的李先生扶著墻，腳步虛浮。

這位雖然沒有張姐好說話，但除了酗酒之外，倒也沒有別的惡習。

王不俱連忙扶了一把。

李先生很胖，屬于看不到脖子的那種胖子，但身體卻不算很重，王不俱總覺得那一身肥肉里面怕不是灌的空氣。

皮膚也白得很病態(tài)，一看就是常年加班不見陽光的社畜，純純的虛胖。

王不俱這一把扶上去，沒花多少力氣就將他給擺正了。

“李先生，您還是少喝點吧。”

王不俱關(guān)心地說了一句。

“沒事?！?br>
李先生擺了擺手，他臉色蒼白，眼下是濃重的黑青，“小王，你在這兒干嘛呢？”

“瞧您說的，我以保安不在這里還能在哪？”

王不俱順勢又把自己的小賣部計劃說了一遍。

“哦，好事?！?br>
李先生含糊地應(yīng)著，從口袋里摸索了半天，掏出一包煙，“來一根？”

王不俱順手接過，別在耳朵上。

他不愛抽煙，真要點了也就*點味道就吐出來，但別人遞煙你得接，這就是社會。

王不俱又問：“那李先生你平時有什么需要的？

我好備貨?！?br>
李先生瞇著眼，靠著墻壁，像是在思考一個極為深奧的問題。

“鏡子。”

他突然說。

“鏡子？”

“對，鏡子。

小的、大的、化妝鏡、穿衣鏡……什么樣的都行?！?br>
李先生的語氣異常肯定，“我都要?！?br>
“您家這是搞裝修還是搞科研啊，要那么多鏡子干嘛？”

“不是?！?br>
李先生搖了搖頭，聲音里透著一股疲憊，“家里的鏡子，老是自己會碎?！?br>
王不俱：……李先生說完，也不再解釋，就這么搖搖晃晃地上了樓。

王不俱在筆記本上添了一行：鏡子（各種）。

他還沒琢磨明白，樓上就傳來了熟悉的巨響。

八樓的戰(zhàn)爭又開始了。

王不俱嘆了口氣，拿著本子坐電梯上了八樓。

門縫里透出爭吵聲和瓷器碎裂的聲音。

他敲了敲門。

里面瞬間安靜了。

過了片刻，門開了一條縫，男人赤著上身，胸口幾道新鮮的血痕，像是被人抓出來的一樣。

這人跟十一樓的李先生就是兩個極端，他瘦得跟皮包骨似的，但長得倒是有幾分偶像明星的感覺。

明明胸口在滲血，但他像個沒事的人一樣對王不俱說：“咋滴？

有事？”

王不俱都快習慣了，問道：“陳哥，嫂子，又鬧啊，今天咋還提前了呢？”

平時都是天黑之后才打架，今天太陽都沒完全下山呢。

王不俱探頭往里看，客廳一地狼藉，女人正拿著一塊抹布擦拭著地板上的什么東西。

“跟你有關(guān)系嗎？

樓里的人都沒投訴，關(guān)你屁事！”

陳先生滿不在乎地說。

王不俱倒是習慣了，陳先生雖然嘴巴不饒人，但還真沒被別人投訴過，仿佛嘉嘉大廈的住戶都己經(jīng)習慣了。

而且，王不俱今天是來做生意的，不是來跟人生氣的。

和氣生財嘛。

王不俱晃了晃手里的本子，說明來意。

屋里的女人似乎聽到了，停下了動作，抬起頭，腦袋轉(zhuǎn)過一個極大的角度，像是要撇到肩膀后面去，露出一張漂亮但灰暗頹廢的臉。

陳**很漂亮，跟陳先生確實很般配，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天天打架還不離不棄吧。

“萬能膠有嗎？”

她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就是那種，不管什么東西都能粘上的?！?br>
“這個可以有?！?br>
王不俱趕緊記下。

“要效果最好的，”陳**強調(diào)說：“多備點?！?br>
萬能膠這玩意還能天天用?。?br>
王不俱本來有點疑惑，但看那滿地的盤子碎片，頓時明白，回頭給他們帶點無毒的吧。

告別了八樓，王不俱選擇走消防通道。

果不其然，在三樓拐角，他又看到了那個蹲著燒紙的老**。

昏暗的聲控燈亮起，照出她面前燃燒的火盆和一地灰燼。

“奶奶?！?br>
老**這次沒哭，只是抬起頭，指了指那盆火，用含糊不清的普通話說：“吃飽……都吃飽……不夠就找我……”王不俱看了看，還好，老**是聽勸的。

之前王不俱給她送了個燒紙專用的鐵桶，讓她將紙錢放里面燒，現(xiàn)在正用著呢，至少不用滿地都是了。

王不俱囑咐了一句注意別熏了自己，又拿出本子說了小賣部的事。

老**聽了，茫然地回頭，蒼老得牙齒都掉光的嘴巴蠕動了一下，然后說：“蠟燭?！?br>
“蠟燭是吧？

行，我給你準備?！?br>
終于有個正常點的需求了，就老**這燒紙的頻率，蠟燭估計是小賣部最好賣的東西了。

等他回到一樓保安室，他看著自己筆記本上那張奇怪的購物清單：指甲刀（多個）。

鏡子（各種）。

萬能膠（可食用）。

蠟燭。

王不俱撓了撓頭。

這小賣部，怕是沒什么搞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