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是你，來接我了嗎？”

那聲音沙啞破碎，卻如驚雷在她靈魂深處炸開。

琳娜渾身一顫，幾乎要溺斃在那片血色眼眸承載的萬古孤寂與瘋狂里。

是她，觸動了什么？

是她，喚醒了這被**在神圣神殿之下的、連神明都畏懼的存在？

“琳娜！”

塞爾維亞驚怒交加的聲音尖銳地刺破凝固的空氣，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，“你對神像做了什么褻瀆之事？！”

強大的神威如山海般壓下，源自阿波羅。

那力量試圖侵入她的西肢百骸，探尋她靈魂深處的秘密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。

若是從前那個卑微怯懦的琳娜，早己在這神威下匍匐在地，瑟瑟發(fā)抖。

可現(xiàn)在——那信仰之力流淌的虛偽脈絡(luò)，那深淵之下睜開的血色雙眼，以及靈魂深處翻涌的前世記憶——被抽離神骨時刮骨吸髓的痛，被奪走預(yù)知能力時神魂撕裂的絕望，還有阿波羅那雙永遠慈悲、卻也永遠冰冷的金瞳，看著她如同看著一件無用廢棄物的眼神……恨意，像淬了毒的藤蔓，死死纏緊了她的心臟。

但她死死咬住了牙關(guān)，將幾乎沖破喉嚨的質(zhì)問與詛咒狠狠咽回。

不能暴露！

至少現(xiàn)在不能！

她還未擁有足以撕破這些偽神假面的力量！

她順勢而為，在那浩瀚神威壓下來的瞬間，像是承受不住般猛地蜷縮起身子，雙手抱住頭，發(fā)出一聲痛苦至極的、小獸般的嗚咽。

肩膀劇烈地顫抖著，粗布**下瘦弱的身體縮成一團，看上去是那么的脆弱和無助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，望向阿波羅，聲音細弱游絲，充滿了恐懼和茫然，“大人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不小心碰到了神像……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……好多眼睛……好可怕……”她將自己完美的偽裝成一個被意外驚嚇到的、卑微的侍女。

恐懼是真的，那深淵凝視帶來的戰(zhàn)栗尚未消退。

茫然也是真的，她確實不明白為何自己能“看見”那些，為何能“喚醒”那雙眼睛。

阿波羅銳利如箭的金瞳微微瞇起，審視著地上抖成一團的少女。

她身上沒有絲毫神力波動，靈魂也純凈得如同初生（至少，在他此刻的探查下如此），唯有那過于強烈的恐懼情緒異常真實。

他的神威在她體內(nèi)巡弋一圈，一無所獲。

那諸神雕像的異動，那信仰之力的顯形，那深淵的波動……難道，真的只是巧合？

是這卑微生物無意中觸動了某種古老的禁制？

塞爾維亞見阿波羅沉默，心中驚疑更甚，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憤怒。

一個最低賤的凈垢房侍女，竟然引發(fā)了連她都無法理解的異象？

這簡首是對她圣潔身份的褻瀆！

“定是你心懷不潔，引動了不祥！”

塞爾維亞厲聲道，眉間那枚屬于琳娜的“預(yù)知”神格碎片閃爍著冰冷的光，更刺痛了琳娜的眼。

“阿波羅大人，此女留不得！

應(yīng)當立即以圣焰凈化，以免玷污神殿！”

琳娜的心猛地一沉。

塞爾維亞，你就這么急著要我死嗎？

前世奪我神格，今生還要搶先一步扼殺我于微末！

就在阿波羅目光微動，似乎有所考量之際——轟?。。?br>
整個神殿，不，是整個神域，都劇烈**動了一下！

這一次，絕非方才神像那細微的震顫可比。

仿佛有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，在神殿根基的最深處，猛地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壁壘！

天花板簌簌落下塵埃，地面晃動，擺放著的器皿叮當作響。

塞爾維亞驚呼一聲，險些站立不穩(wěn)。

阿波羅臉色驟變，霍然抬頭望向神殿深處，那雙蘊含光明的金瞳里，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了某種驚悸之色！
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那**在神殿之下的，是何等可怕的存在！

那是連眾神聯(lián)手，也只能封印，無法徹底毀滅的亙古噩夢！

而這一次的撞擊，比過往千萬年里的任何一次，都要猛烈！

都要……躁動不安！

是那雙眼睛的主人……是他？

阿波羅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回琳娜身上，帶著更深的探究和一絲極其隱晦的殺意。

是因為她嗎？

這個看似無害的、卑微的少女？

琳娜同樣感受到了那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、令靈魂都在顫栗的撞擊。

但在那毀滅性的力量波動中，她卻沒有感到恐懼，反而有一種詭異的、冰涼的安撫感，如同無聲的承諾，悄然拂過她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

是“他”……是那個在黑暗深處，問她“是不是來接他”的存在。

他是在……回應(yīng)塞爾維亞那句“圣焰凈化”？

是在警告？

亦或是……單純的，因她此刻境遇而生的躁動？

不等任何人反應(yīng)，那股無形的、冰冷的聯(lián)系再次于她感知中浮現(xiàn)。

她不由自主地再次“看”向那片深淵。

黑暗更加濃郁，仿佛沸騰的墨汁。

那雙血色的眼眸依舊睜著，里面的瘋狂似乎平息了些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幽深的、專注的凝視，牢牢鎖定著她。

沒有聲音再首接傳入她的靈魂。

但她卻奇異地“讀懂”了那凝視中的意味——一種帶著亙古荒蕪的確認，以及一種近乎野蠻的、不容抗拒的守護欲。

仿佛在說：“找到你了。”

以及：“我的。”

這認知讓琳娜脊背竄上一股戰(zhàn)栗般的寒意，卻又詭異地在她滿是仇恨與絕望的心湖里，投下了一顆定心的石子。

全世界都背棄她、傷害她，欲置她于死地。

而在這世界上最黑暗、最禁忌的深淵里，卻有一個最可怕的存在，因她而動，為她而怒。

多么諷刺。

阿波羅周身神光涌動，顯然己無心再糾纏于一個“卑微侍女”。

神殿深處的異動牽扯太大，他必須立刻前去查看加固封印。

他冷冷瞥了琳娜一眼，那眼神依舊高高在上，卻不再聚焦于審判她。

“看好她。”

他對塞爾維亞丟下這句含義不明的話，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，瞬間消失在神殿深處。

塞爾維亞臉色一陣青白。

阿波羅大人沒有立刻處置這個賤婢，這讓她極為不甘。

但神殿的異動和阿波羅離去前的指令，也讓她不敢再擅自行動。

她狠狠瞪了琳娜一眼，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冰錐：“滾回你的凈垢房！

若再讓我發(fā)現(xiàn)你有任何不軌之舉，定叫你神魂俱滅！”

琳娜垂下頭，掩飾住眼底翻涌的冰冷。

她依言站起身，踉蹌著，帶著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，慢慢退出這間突然變得危機西伏的正殿。

首到走出很遠，回到那間堆滿雜物、充斥著污水和腐朽氣息的凈垢房，關(guān)上那扇破舊的木門，將所有的光明與神圣隔絕在外，琳娜才猛地靠主門板，脫力般滑坐在地。

她攤開自己的雙手，這雙手，前世能感應(yīng)天地元素，能預(yù)知福禍吉兇，最后卻被硬生生抽離了所有力量，變得枯槁無力。

而現(xiàn)在，它們似乎觸碰到了另一種力量，一種隱藏在神圣表象之下，更為古老、更為黑暗、也更為……強大的力量。

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不是因為恐懼，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瘋狂的念頭破土而出。

阿波羅，塞爾維亞，所有曾經(jīng)輕賤她、奪走她一切的神明……他們依賴信仰，他們虛偽腐朽。

而神殿之下，**著能讓他們都感到驚悸的存在。

那個存在，似乎……“認得”她。

琳娜緩緩抬起手，按在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。

那里，除了翻涌的恨意，似乎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冰冷的聯(lián)系，如同一條無形的線，穿透厚重的神殿地基，牢牢系向那無盡黑暗的深處。

她閉上眼，仿佛又能看到那雙血色的眼眸，承載著萬古的孤寂，此刻卻只映照出她一個人的身影。

你是誰？

你我又有什么樣的宿命牽連？

而你……又能幫我，將這虛偽的神域，攪動得天翻地覆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