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。

蘇田田不懂。

在她的認(rèn)知里，大人的手都是溫暖的、軟軟的，或者是像爸爸那樣帶著一點點粗糙但很有安全感的。

但這雙接住糖果的手，像是一截枯死的樹皮，指甲縫里塞滿了黑紫色的淤泥和干涸的血塊，手背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，有的還在往外滲著黃水。

可就是這雙手，此刻捧著那堆花花綠綠的零食，抖得像是在捧著剛出生的嬰兒。

李愛國不敢動。

他怕這是一場夢，一動，夢就醒了，他又得回到那個死人堆里，回到那個滿是尸臭和硝煙的爛泥塘。

他低頭，看著手心里那個叫“旺仔小饅頭”的東西。

小小的，圓圓的，散發(fā)著一股好聞的奶味。

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顆，動作笨拙得像是大象在繡花。

“咔嚓。”

那小圓球進(jìn)了嘴里。

那一刻，李愛國那雙渾濁呆滯的眼睛里，瞬間迸發(fā)出了光亮。

入口即化。

濃郁的奶香像是長了腿，順著舌尖一路鉆進(jìn)喉嚨，鉆進(jìn)胃里，鉆進(jìn)他那早己干枯發(fā)冷的骨髓里。

太香了，香得他頭皮發(fā)麻。

他這輩子，連過年的時候都沒吃過這么精細(xì)的吃食。

以前在家鄉(xiāng)，**老財家的小少爺吃的那種白面糕點，大概也就這樣了吧？

不，這個比那個還要好吃一萬倍。

“嗚……”李愛國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壓抑的嗚咽。

他想起出川那天，他那剛滿三歲的女兒妮兒，拽著他的衣角哭著喊餓。

他當(dāng)時狠狠心推開了妮兒，因為他兜里只有半個發(fā)霉的紅薯，那是留給瞎眼老**。

如果那時有這個……如果能給妮兒吃上一口這個……“爺爺，好吃嗎？”

蘇田田眨巴著大眼睛，兩只小手背在身后，像個等待表揚的小企鵝，“這是田田最喜歡的哦，都給你啦！”

李愛國抬起頭，滿臉淚痕地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娃娃。

這一定是菩薩身邊的童女。

只有神仙，才會有這么干凈的衣服，這么紅潤的小臉，還有這種……能讓人活過來的仙丹。

“好吃……好……”李愛國想說話，可嗓子里像是塞了團(tuán)棉花，只能拼命地點頭。

他把剩下的小饅頭一股腦往嘴里塞，根本舍不得嚼，混著泥土和血水的咸腥味，大口大口地咽下去。

噎住了。

他拼命捶打著自己干癟的胸口，臉漲成了豬肝色，但就是舍不得吐出來。

哪怕是死，也要做個飽死鬼。

“哎呀！

爺爺慢點吃！”

蘇田田嚇了一跳，小短腿倒騰著跑向茶幾。

2026年的濱江一號客廳里，依然維持著舒適的26度恒溫。

空氣凈化器無聲地運轉(zhuǎn)著，角落里的加濕器噴吐著淡淡的白霧。

小丫頭踮起腳尖，費力地夠到桌上的佩奇圖案保溫杯。

那是媽媽出門前給她灌好的溫水，里面還加了點蜂蜜。

“喝水水！

溫的！”

蘇田田雙手抱著比她臉還大的保溫杯，搖搖晃晃地跑回到那扇發(fā)光的門前。

她把吸管遞到了李愛國的嘴邊。

李愛國看著那個粉紅色的、畫著奇怪小豬的精巧物件，又是一愣。

這又是啥法寶？

這么精致的漆器？

“吸！

用嘴巴吸！”

蘇田田嘟起小嘴做了個示范，“呼——吸——”李愛國試探性地**了那根軟軟的管子。

溫?zé)岬?、帶著甜味的液體，順著管子流進(jìn)了嘴里。

蜂蜜水。

在1937年的寒冬戰(zhàn)場，在連喝一口陰溝水都要冒著被冷槍打死風(fēng)險的前線，這一口溫?zé)岬姆涿鬯瑹o異于瓊漿玉液。

李愛國僵住了。

熱流順著食道滑下去，暖洋洋的，像是有一只溫柔的大手，撫平了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的劇痛。

“咳咳咳……”他嗆到了，卻一邊咳一邊笑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“甜的……也是甜的……水是甜的……”他像頭瀕死的老黃牛，貪婪地***那根吸管。

蘇田田看著這個奇怪的爺爺，心里有點難過。

媽媽說，只有生病很重的小朋友才會哭鼻子。

這個爺爺一定是病得很重很重。

“爺爺不哭哦，”蘇田田伸出小手，想要去擦李愛國臉上的眼淚，“田田給你呼呼。”

那只**的小手伸過了門檻。

就在這一剎那。

“轟——?。?！”

一聲巨響在門那邊的世界炸開。

那是日寇的九二式步兵炮。

炮彈落在了距離李愛國不到五十米的地方。

黑色的凍土被掀上了天，夾雜著殘肢斷臂和破碎的彈片，噼里啪啦地像下雨一樣砸下來。

李愛國原本癱軟的身體，在這一瞬間爆發(fā)出了驚人的反應(yīng)速度。

“趴下?。?！”

他發(fā)出一聲嘶吼，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
他猛地向前一撲，不是往回縮，而是不顧一切地用自己那破敗不堪的身軀，擋在了那扇發(fā)光的門前，擋在了那個小娃娃的面前。

哪怕他根本不知道那扇門其實是虛幻的，哪怕他根本不知道那個世界不需要他保護(hù)。

但在這一刻，作為一個兵，作為一個****。

身后有孩子。

死也不能退。

泥土和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他滿是傷口的背上，他死死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

蘇田田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呆了。

她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剛才還連坐都坐不穩(wěn)的爺爺，突然變得像一座山一樣擋在她面前。

“爺爺？”

蘇田田的聲音帶上了哭腔。

硝煙散去。

李愛國緩緩抬起頭，耳朵里嗡嗡作響，那是被震傷了耳膜。

他顧不上自己背上新添的傷口，急切地轉(zhuǎn)頭看向那個小娃娃。

還好，還好。

仙童沒事。

“莫怕……娃兒莫怕……”李愛國喘著粗氣，用那帶著濃重川音的嗓子安**，“那是**的炮……打不著你……爺爺在呢……老子還在呢……”蘇田田眨巴著眼睛，看著門外那灰暗的世界。

剛才那一下爆炸，讓她看清了門那邊的景象。

不是小區(qū)樓下的花園，也不是***的操場。

那是一片被燒焦的荒原。

遠(yuǎn)處，有好幾個穿著土**衣服的人影在晃動，手里端著帶刺刀的槍。

更近一點的地方，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多“叔叔”。

他們有的趴著，有的仰著，身上都蓋著一層薄薄的雪。

雪花落在他們的臉上，卻不化。

他們都很安靜，像是睡著了。

“爺爺，那些叔叔在睡覺嗎？”

蘇田田指著遠(yuǎn)處一個半個身子埋在雪里的**，天真地問，“地上好冷的，會被凍感冒的?！?br>
李愛國順著她的手指看去。

那是他的排長。

昨天夜里犧牲的。

腸子流了一地，臨死前還把僅剩的一顆手**塞到了李愛國手里，讓他一定要守住這個陣地。

排長的**己經(jīng)硬了，青紫的臉上還保持著怒目圓睜的表情，死死盯著前方。

李愛國的心臟一陣猛烈的抽痛，讓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
怎么跟這個生活在蜜罐里的娃娃解釋？

解釋這就是戰(zhàn)爭？

解釋那些叔叔再也醒不來了？

解釋他們是為了讓像你這樣的娃娃能坐在暖和屋子里吃糖，才死在這冰天雪地里的？

他說不出口。

這種殘酷，不該讓這么干凈的眼睛看到。

“是……是在睡覺?！?br>
李愛國聲音顫抖，眼眶通紅，“他們……太累了。

走了好幾千里的路，打了好多仗……累得起不來了……那叫他們起來呀！

回家睡床上呀！”

蘇田田急了，跺了跺小腳，“媽媽說，睡地上會長蟲子的！”

回家？

李愛國慘笑一聲。

回不去了。

川軍出川，三百萬人，又有幾個能活著回去？

“回不去了……”李愛國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雙磨爛了的草鞋，“家沒了……**還在……沒臉回……”蘇田田聽不懂什么叫“沒臉回”。

她只覺得這個爺爺好可憐，那些睡覺的叔叔也好可憐。

這里太冷了。

那個門縫里吹進(jìn)來的風(fēng)，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。

蘇田田打了個冷顫，粉色睡衣上的小兔子耳朵跟著抖了抖。

“爺爺，你進(jìn)來吧?！?br>
蘇田田突然伸出手，抓住了李愛國那只搭在門檻（雖然看不見門檻，但在她眼里那里有條線）上的手。

“外面冷，田田家里暖和?！?br>
小丫頭用力往里拽，“進(jìn)來吃糖，還有動畫片看！

媽媽買了新的大電視！”

李愛國愣住了。

進(jìn)去？

去那個……神仙住的地方？

他看著門里。

那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啊。

地面上鋪著比他見過的最上等的羊毛氈還要軟的東西（地毯），墻壁雪白雪白的，頂上掛著不用油就能發(fā)光的琉璃燈。

屋子里暖和得像春天，空氣里飄著一股他說不上來的花香。

沒有炮火，沒有尸臭，沒有饑餓，沒有殺戮。

那就是……他們拼了命想要守住的未來嗎？

還是說，那是傳說中的極樂世界？

“我……我不行……”李愛國下意識地往后縮。

他看看自己。

一身滿是虱子和血痂的爛軍裝，一雙爛草鞋，渾身散發(fā)著令人作嘔的臭味。

再看看那個世界。

那么干凈，那么明亮。

他這一腳踩進(jìn)去，那是褻瀆啊。

那是把泥點子甩到了神仙的臉上啊。

“爺爺身上臟……有血……有泥……”李愛國卑微地?fù)u著頭，眼神里全是自慚形穢，“會弄臟……弄臟你的地……不臟！”

蘇田田生氣了。

在這個兩歲半孩子的世界觀里，沒有那么多尊卑貴賤。

她只知道，這個爺爺受傷了，這個爺爺餓了，這個爺爺很冷。

既然是朋友，就要邀請到家里來做客。

“進(jìn)來嘛！

媽媽不會罵人的！”

蘇田田使出了吃奶的勁兒，兩只小手抱著李愛國的一根手指頭，拼命往里拖，“田田給爺爺呼呼！

進(jìn)來就不痛啦！”

小丫頭的力氣很小，根本拖不動一個成年男人。

但那股力量，卻首接作用在了李愛國的心上。

這時候，遠(yuǎn)處又傳來了一陣密集的槍聲。

“萬歲！！”

**那種特有的、像野獸一樣的嚎叫聲隱約傳來。

李愛國臉色一變。

**的搜索隊上來了。

如果不進(jìn)去，這扇“仙門”會不會被**發(fā)現(xiàn)？

會不會給這個小仙童帶來危險？

這個念頭一起，李愛國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。

不能讓**看見這個！

絕對不能！

這是最后的凈土，這是他們拼命想保住的希望苗子！

“娃兒，讓開點！”

李愛國咬著牙，用那把卷了刃的大刀撐著地，身體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老狗，一點一點地往門里挪。

哪怕是死在里面，也不能讓**踏進(jìn)這扇門半步！

哪怕弄臟了神仙的地，老子下輩子當(dāng)牛做馬賠罪！

他的半個身子，跨過了那道無形的門檻。

那一瞬間。

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包裹了他。

就像是回到了西川老家，春天里躺在油菜花田里曬太陽的感覺。

身上的凍瘡開始發(fā)*，那是回暖的跡象。

蘇田田看到爺爺終于肯進(jìn)來了，高興得拍起了小手。

“好耶！

爺爺進(jìn)來啦！”

她并沒有注意到，隨著李愛國的身體完全進(jìn)入客廳，那原本整潔昂貴的羊毛地毯上，瞬間拖出了一道長長的、觸目驚心的血痕和黑泥印記。

那是1937年的血，染紅了2026年的地毯。

那是相隔九十年的苦難，第一次如此**裸地攤開在盛世的陽光下。

李愛國趴在地毯上，大氣都不敢喘。

他瞪大了眼睛，看著頭頂那個巨大的水晶吊燈，看著旁邊那個巨大的黑色“鏡子”（電視），看著這屋子里一切他理解不了的東西。

太軟了。

身下這個叫不出名字的毯子，比**家的被窩還要軟。

“滴——”突然，那個黑色的“鏡子”亮了。

蘇田田剛才亂按遙控器，不小心碰到了開關(guān)。

75寸的超高清大電視瞬間亮起。

畫面上，正好在播放一則新聞重播。

那是國慶**的畫面。

整齊劃一的方陣，威武雄壯的坦克，呼嘯而過的噴氣式戰(zhàn)機(jī)，還有那漫天飛舞的鮮艷**。

**音樂是激昂的《鋼鐵洪流進(jìn)行曲》。

李愛國徹底傻了。

他趴在地上，仰著頭，嘴巴張得老大，那半塊沒嚼碎的小饅頭從嘴角掉了出來。

他死死盯著屏幕里那些穿著整齊軍裝、雄赳赳氣昂昂的士兵。

看著那些比房子還大的鐵疙瘩（坦克）隆隆開過。

看著那些不用螺旋槳就能飛得像閃電一樣的“鐵鳥”。

“這……這是哪路神仙的兵？”

李愛國顫抖著聲音問，眼淚嘩嘩地流，“這……這么闊氣……這么威風(fēng)……”蘇田田歪著腦袋，看了一眼電視，然后驕傲地挺起了小**。

“這是我們的*****呀！”

小丫頭指著電視里的****，奶聲奶氣卻無比堅定地說：“這是我們的**哦！

爺爺你看，大飛機(jī)！

咻——飛過去啦！

超厲害的！”

我們的……**？

李愛國如遭雷擊，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破爛得連棉花都漏光了的“萬國牌”軍裝，又抬頭看了看電視里那些裝備精良到讓他不敢認(rèn)的軍隊。

一個荒謬卻又讓他心臟狂跳的念頭冒了出來。

難道……這里不是天庭？

這里……是以后？

是我們打贏了以后？

“娃兒……”李愛國顫巍巍地伸出血手，指著電視，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，“咱……咱打贏了？

**……被趕跑了？”

蘇田田哪里懂什么打仗不打仗。

她只知道，***老師教過。

“我們是**人呀！

我們最厲害啦！”

蘇田田把手里的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，塞進(jìn)李愛國正在顫抖的嘴里。

“爺爺吃糖，我們家有很多很多糖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(fù)我們啦！”

那顆糖，甜得李愛國嚎啕大哭。

他把頭深深地埋進(jìn)了那塊昂貴的羊毛地毯里，雙手死死抓著那柔軟的絨毛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終于回家的孩子。

“贏了……贏了就好……贏了就好啊……排長……順子……二狗子……你們看到了嗎……咱沒白死……咱真沒白死啊……”在這間2026年的豪華客廳里，一個來自1937年的殘兵，對著電視機(jī)里的盛世**，哭得肝腸寸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