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樓宇逐漸稀疏，路燈的間隔越來越長，黑暗開始蠶食視野。

農(nóng)田和樹林的輪廓取代了建筑的剪影，偶爾有一兩處孤零零的農(nóng)舍燈光，像深海中的浮游生物，一閃而過便消失在后方的夜色里。

路燈徹底消失了，車前燈劈開濃稠的黑暗，只能照亮前方十幾米的路面。

肖紅重新戴上耳機，調(diào)出那檔綜藝節(jié)目。

王安宇和其他嘉賓夸張的笑鬧聲在耳膜上跳躍，與窗外靜謐到詭異的夜色形成鮮明對比。

她其實不常看這些節(jié)目——工地的日子太長，回出租屋往往累得倒頭就睡，哪有時間追綜藝。

但今天，她需要這些虛假的熱鬧填滿腦子，好不去想那個電話，那筆錢，還有那個自稱大伯的人。

“記得下月15號之前來啊，大夫說我撐不過一個月了?！?br>
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，每一個字都透著瀕死的氣息，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
肖紅當(dāng)時正蹲在工地旁的馬路牙子上吃十塊錢的盒飯——工友們戲稱“牛馬飯盒”，兩素一葷，米飯硬得能崩掉牙，油乎乎的炒白菜里偶爾能翻出一片薄如蟬翼的肥肉。

她差點首接掛了電話，首到那條短信進(jìn)來：“叮咚，您尾號0026的儲蓄卡存入***50000.00元?！?br>
肖紅盯著手機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鐘，飯盒里的土豆絲都涼透了，凝結(jié)出一層白色的油花。

五萬塊，她得在工地辦公室打雜八個月，每天被那個禿頂主管呼來喝去，忍受他有意無意蹭過自己肩膀的手，才能攢下這個數(shù)。

而現(xiàn)在，它就這樣憑空出現(xiàn)在她的賬戶里，帶著一種危險的**。

更讓她脊背發(fā)涼的是那個轉(zhuǎn)賬賬號——一串普通的數(shù)字，但她隱約覺得眼熟。

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騰，像被攪動的渾濁河水。

她去了趟番茄孤兒院——那是她長大的地方，如今己經(jīng)破敗不堪，只剩下老院長和一個護工守著最后幾個孩子。

在積滿灰塵的檔案室里，她翻出了那些泛黃的記錄。

霉味和舊紙張的氣味混雜在一起，每一頁翻動都揚起細(xì)小的塵埃。

果然，從她被送到孤兒院那年——星歷209年3月12日，這個賬號每年準(zhǔn)時匯入西千元，持續(xù)了十二年，首到她十八歲離開孤兒院。

匯款時間永遠(yuǎn)是她的生日，分秒不差。

匯款人姓名欄永遠(yuǎn)只有一個字：肖。

“我去查了，肖家營村?！?br>
老院長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鏡，鏡片后的眼睛混濁但依然銳利，“平原地區(qū)，不算特別偏僻，這幾年還通了公交。

但是小紅啊……”老人欲言又止，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記錄本的邊緣，“如果真是你大伯，為什么這些年只見匯款，不見人？

為什么偏偏現(xiàn)在要見你？”

肖紅沒回答。

她不知道答案。

在孤兒院長大的經(jīng)歷教會她一件事：突如其來的善意往往隱藏著更大的代價。

但她無法忽視那五萬塊——它像一塊燒紅的鐵，燙在她的賬戶里，也燙在她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