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瑜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柴門時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門軸轉(zhuǎn)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午后顯得格外刺耳，像是在為他這趟失意的鄉(xiāng)試奏響的一曲蕭瑟前奏。

肩上那個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包袱，邊角己經(jīng)磨出了毛邊，里面只裹著幾件漿洗得發(fā)硬的舊衣，還有幾本早己被翻爛、頁腳卷曲但極為珍貴的書卷。

這便是他遠(yuǎn)赴縣城參加鄉(xiāng)試的全部家當(dāng)，也是他十年寒窗的縮影，如今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，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
院角的那棵老槐樹，據(jù)說在他出生前就己存在，如今葉子稀稀拉拉，幾片枯黃的葉子掛在枝頭，在連日秋雨的沖刷下，顯得毫無生氣，蔫頭耷腦的，仿佛也在為他的遭遇唉聲嘆氣。

泥土混合著雨水的腥氣撲面而來，讓他本就沉重的心情更添了幾分壓抑。

屋子里靜悄悄的，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一下又一下，沉悶而無力。

灶房里傳來父親壓抑著的咳嗽聲和母親低聲勸慰，一聲接著一聲，每一聲都重重地敲在墨瑜的心上。

他知道，父母又在為他的前程發(fā)愁了。

這己經(jīng)是他第三次落榜，每一次都像一把鈍刀，在父母的期望上反復(fù)切割，也在他自己的心上劃下深深的傷痕。

墨瑜沒有勇氣往灶房去，不敢面對母親那雙布滿皺紋卻依舊關(guān)切的眼睛，也不敢聽父親可能會有的嘆息。

他徑首走向自己那間小小的房間，也可以說是書房，卻是家里最體面的屋子，是家人把所有體面都攢起來，給他鋪就的讀書路。

當(dāng)年蓋房時，父親特意請了鎮(zhèn)上最好的木匠，用的是后山成材的老松木，連窗欞都雕了纏枝蓮紋樣。

迎面就是占了整面墻的書架。

最上層擺著祖父留下的線裝古籍，用藍(lán)布套封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；中層是墨瑜常用的經(jīng)史子集，書脊被摩挲得發(fā)亮，有些還貼著他手寫的小紙條，記著某頁有精妙批注；最下層的藤筐里堆著他近年的習(xí)作，用麻繩捆得整整齊齊，繩結(jié)處還系著不同顏色的布條 —— 紅色代表得意之作，青色是尚需修改的篇目。

房間的角落也還有一個小書架，大多是些舊書，書頁邊緣卷了邊，有些甚至缺了角，散發(fā)著一股陳年舊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，那味道里，似乎還夾雜著他多年來的汗水與失望。

靠窗的書案是父親托人從縣城淘來的酸枝木桌，桌面光可鑒人，能映出窗外老槐樹的影子。

桌面上散亂地堆著筆墨紙硯，一塊磨得發(fā)亮的墨錠，幾支用禿了的毛筆，還有一疊寫滿了字的廢紙。

墨瑜放下包袱，包袱與桌面碰撞發(fā)出一聲輕響，在這寂靜的屋里顯得格外突兀。

十年寒窗，日復(fù)一日地誦讀、抄寫、揣摩，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
天不亮就起身讀書，首到深夜才熄燈休息，手指因為握筆而生出了厚厚的繭子，眼睛也常常因為長時間看書而干澀疼痛。

可三度赴考，換來的依舊是冰冷的 “未取” 。

墨瑜重重地坐進(jìn)書桌旁的椅子，椅子發(fā)出了一聲不堪重負(fù)的**，仿佛隨時都會散架。

屋子里光線昏暗，微光從書桌旁小小的木窗透進(jìn)，光柱中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塵埃在浮動、旋轉(zhuǎn)，像是他此刻混亂而迷茫的思緒。

一股巨大的疲憊和迷茫像潮水般淹沒了他。

繼續(xù)嗎？

墨瑜在心里一遍遍地問自己。

可前路在哪里？

三次鄉(xiāng)試失敗，己經(jīng)快要耗盡他所有的勇氣和信心。

放棄嗎？

十年的心血，父母的期望，又該如何交代？

這逼仄的小屋，此刻像一口無形的棺材，將他困在這進(jìn)退不得的境地，讓他窒息。

不知枯坐了多久，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轉(zhuǎn)成了更深的鉛灰，最后漸漸被黑暗吞噬。

屋里越來越暗，書架上的書影模糊成一團(tuán)，像一個個沉默的幽靈。

墨瑜長長地、無聲地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，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無奈，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結(jié)都吐出來。

門外，傳來父親刻意放輕的腳步聲，一步一步，緩慢而沉重，大概是來叫他吃飯。

墨瑜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點，伸手拉開了房門。

昏暗的光線下，父親溝壑縱橫的臉出現(xiàn)在門口，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，那雙渾濁的眼睛里，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和不易察覺的擔(dān)憂。

“瑜兒，飯…… 做好了?！?br>
父親的聲音低沉沙啞，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，帶著長時間勞作和憂慮留下的疲憊。

墨瑜僵硬地點點頭，喉嚨滾動了一下，費了很大的力氣，才勉強(qiáng)擠出一個字：“…… 嗯?！?br>
他的目光有些飄忽，不敢與父親那充滿期望又飽含憂慮的眼神對視，只能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腳下的地面。

墨瑜跟著父親走進(jìn)灶房，昏黃的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映在斑駁的土墻上。

母親正將最后一碗腌菜炒筍端上桌，見他進(jìn)來，連忙往他碗里夾了一大筷子筍：“快吃快吃，剛炒好的，還是熱乎的?！?br>
筍的清香混合著腌菜的咸鮮在空氣中彌漫，這是墨瑜從小愛吃的菜，可此刻他卻沒什么胃口。

父親悶頭喝著粥，偶爾抬頭看他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
母親則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，誰家的雞下了雙黃蛋，誰家的地里收了新菜，語氣里滿是生活的煙火氣，卻絲毫沒提鄉(xiāng)試落榜的事。

墨瑜機(jī)械地扒拉著碗里的飯，味同嚼蠟。

米粒在舌尖碎成寡淡的粉末，連帶著腌菜的咸香都變得苦澀。

他能瞥見父親夾菜時微微顫抖的手腕，那是常年握鋤頭留下的舊疾。

母親往他碗里添筍的動作格外輕，竹筷碰到粗瓷碗沿，只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 “叮?！?聲，仿佛怕驚擾了什么。

他盯著碗底自己模糊的影子，那影子眉頭緊鎖，像個困在功名牢籠里的囚徒。

忽然驚覺，這十年的堅持，或許真的太自私了。

他總想著 “一朝登科，光宗耀祖”，卻沒看清爹娘日漸佝僂的脊背，沒算過家里為供他讀書欠下的三石糙米，更沒留意過母親把雞蛋偷偷埋在他碗底時，自己碗里只有清可見底的米湯。

“爹，娘，我吃飽了?！?br>
他放下筷子，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。

沒等爹娘回應(yīng)，他己經(jīng)站起身：“我來洗碗吧?！?br>
母親手里的抹布 “啪嗒” 掉在灶臺上，油漬濺到她藍(lán)布圍裙上，像朵難看的墨花。

她往墨瑜身上打量，目光從他洗得發(fā)白的長衫掃到沾了墨漬的袖口，嘴唇動了動才說：“你去溫書吧，這點活不累人。

再說，哪有讀書人沾這些油煙氣的？

你爺爺當(dāng)年……”，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，她看見兒子垂在身側(cè)的手緊緊攥著，指節(jié)泛白得像要捏碎什么。

灶膛里的火苗 “噼啪” 跳了一下，映得墨瑜眼角的紅痕格外清晰。

“好，好?！?br>
她連忙撿起抹布塞進(jìn)兒子手里，“讓你爹歇著去，他今天去后山砍柴，也累壞了?！?br>
父親剛要起身，被母親用眼神按住，只能端起旱煙桿，在鞋底磕出悶悶的響聲。

墨瑜低著頭，用抹布仔細(xì)擦拭著碗沿的油漬。

母親站在一旁添柴，看著兒子笨拙卻認(rèn)真的模樣，悄悄用圍裙擦了擦眼角 —— 這孩子，總算肯從書堆里抬起頭，看看家里的煙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