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頭的老槐樹在暮色里抖落最后一縷斜陽。

**大兒媳趙春杏正扶著腰往村西頭跑，一邊跑，一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。

青布鞋踩在泥路上濺起塵土，驚得路邊籬笆里的蘆花雞撲棱著翅膀竄進雞舍。

“張阿婆！

我家弟妹發(fā)動了！”

她拍開接生婆的門，“老二還在坡上收稻子，您快些......”正納鞋底的張阿婆聞言立刻起身，竹篾針往發(fā)髻上一別，拎起褪色的紅布包袱，跟著春杏往**趕。

張阿婆是附近出了名的穩(wěn)婆，手藝沒的說。

那個紅色包袱更是追隨她半輩子，里面隨時都備好接生工具，有剪刀、有布條、有蠟燭、甚至還有送子觀音像...**院里，院子里掛滿了晾曬的衣褲與被褥，組成一道褪色的帷幕。

李老太早己在灶頭忙活，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正麻利地往土灶里添著柴火，鐵鍋里滾著艾草水，蒸得滿屋都是苦澀的藥香。

艾草有溫經(jīng)散寒、通絡(luò)的功效，產(chǎn)婦用艾草水擦拭身體，可以促進血液循環(huán)。

張阿婆撥開帷幕，快步來到**準(zhǔn)備的產(chǎn)房。

這產(chǎn)房本是柴火房，自老二媳婦懷胎九月時便騰出來準(zhǔn)備生產(chǎn)。

這間屋子早己被糊的密不透風(fēng)，地面上用草木灰和谷草鋪成了坐墊。

這是**老二媳婦第三次生產(chǎn)了，前兩次都是順順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?，頭胎是個丫頭，隔三年又添了個閨女。

這媳婦骨盆寬，是個好生養(yǎng)的，按理說這次也該是瓜熟蒂落的事。

可今日這動靜卻不太對。

屋里頭的**聲一陣緊似一陣，比前兩回都來得急促。

張阿婆的聲音從門縫里鉆出來："再使把勁！

"屋里的**聲漸漸密了，**老二鐵柱從田埂狂奔了回來。

漢子肩頭還沾著草葉，十指被鐮刀磨得通紅，隱隱滲出血絲，此刻卻只顧扒著門框發(fā)抖。

前兩回生產(chǎn)他都沒這么慌過，這回不知怎的，右眼皮突突首跳。

李老太見他縮手縮腳的樣子，活像只淋了雨的鵪鶉，心里一陣窩火。

她抄起灶臺上的涼水碗，往他掌心一撴（dèn），水晃蕩著潑濕了衣襟。

“榆木腦袋！”

她咬著后槽牙罵道，“洗洗手去，把觀音娘娘請到堂屋來——再磨蹭，今晚別想吃飯！”

李鐵柱請完觀音娘娘，正撞見**和兩個兄弟拿著鐮刀從田埂那頭晃回來，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
"生了？

"老大鐵栓把鐮刀往墻根一放，聲音像是隨口問今兒晚飯吃什么。

老三鐵鎖蹲下來解綁腿——上回老三媳婦生的時候，他就是這樣蹲著聽完整個過程的。

李老頭把煙袋鍋往腰后一別，徑首往堂屋走："先吃飯。

"這話像是說給別人聽，又像是說給自己。

可路過柴房時，老人的腳步分明緩了緩，耳根子朝著傳出**的方向微微動了動。

灶屋里飄出蒸南瓜的甜香。

三個男人圍著方桌坐下，筷子碰著碗邊的聲響比平日輕。

李老頭夾了一筷子咸菜，突然對著油燈瞇起眼："今兒這鹽，擱多了。

"柴房突然爆出一聲凄厲的哭喊。

男人們扒飯的動作同時頓了頓，李老頭的筷子在碗沿磕出清脆的響。

但誰也沒起身——上回老三媳婦生產(chǎn)時，他們也是這樣聽著，首到接生婆抱著孩子出來，說又是個丫頭。

李老頭的煙袋鍋不知什么時候又摸出來了，在桌沿輕輕磕著，像是數(shù)著里頭根本沒點的煙絲。

"吃你們的飯。

""李老頭突然發(fā)話，煙鍋桿重重敲在桌腿上。

飄起的煙灰落在粥碗里，像極了這些年一次次破滅的希望。

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，映得墻上三個低垂的腦袋影子一晃一晃的。

突然一聲驚雷炸響，驚得檐下燕子亂飛，嚇得李老頭的煙鍋桿“當(dāng)啷“落地。

鐵柱抬頭望天，只見一顆極亮的流星劃過，比尋常星子更耀眼，拖著長長的尾跡，從村東方向往西邊斜墜下。

那光芒映得田埂都亮了一瞬，轉(zhuǎn)眼又歸于黑暗，只剩幾點螢火在草間明滅。

屋內(nèi)驟然爆出嘹亮啼哭，張阿婆掀簾而出，“帶把兒的！”

老產(chǎn)婆嗓子喊劈了叉。

鐵柱膝蓋一軟跪在青石板上，春杏激動地沖出產(chǎn)房，笑得露出兩顆虎牙：“老**祖墳冒青煙了！”

李老太用包被裹住嬰兒，另一只手扒拉著下面的小雀兒一個勁的激動。

張阿婆捻著紅包袱里的十枚銅錢，十個雞蛋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
指尖拂過嬰兒眉心朱砂似的胎記：“老婆子接生三十載，頭回見娃娃剛出生就這么**的?！?br>
張阿婆來向李老頭賀喜，“恭喜啊，老李，得了個大胖孫子?！?br>
李老頭樂呵呵地應(yīng)著，眼角褶子像被風(fēng)吹皺的老樹皮，層層疊疊堆到了鬢角。

李老頭看著孫子，喉結(jié)上下滾動，突然抬手抹了把眼睛，：“明兒就去給祖宗上香... 咱老**有后了！”

張阿婆壓低嗓子對李老頭嘀咕：“方才孩子出生時，我恍惚瞧見個青袍玉帶的虛影踏著星光而下，轉(zhuǎn)瞬卻化作一縷清氣鉆入你兒媳的肚子里嘞......“李老頭可不信這套，只當(dāng)是想討賞錢的渾話。

只是哈哈地回應(yī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