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風卷著砂礫，抽打在黃土壘砌的城墻之上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嘶鳴。

暮色下的蒼梧城，像一頭疲憊的巨獸，匍匐在王朝西北的邊境線上，空氣中彌漫著牲口糞便、塵土和一種揮之不去的緊張氣息。

一騎快馬踏碎黃昏的沉寂，驚得街市上本就稀疏的行人慌忙避讓。

馬背上的騎士渾身浴血，盔甲破損，嘶啞的喊聲破風而來：“急報！

烏蘭游騎越境，陳家莊遭襲！

全軍戒備——”城頭瞬間響起沉悶的號角聲，一聲接著一聲，傳遞著戰(zhàn)爭來臨的訊息。

城內氣氛驟緊。

片刻后，城西一間不起眼的“忘憂茶鋪”里，云蘅正低頭擦拭著粗瓷茶碗。

號角聲傳來，她動作幾不**地微微一頓，長睫低垂，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冽寒芒，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順沉默的模樣。

茶鋪很小，只擺得下西五張桌子。

此刻客人不多，只有一個行商打扮的老者唉聲嘆氣，擔憂著貨物無法出城。

門簾猛地被掀開，帶著一股血腥氣和煞氣。

三個穿著皮襖、腰佩彎刀的彪形大漢闖了進來，為首的滿臉橫肉，一道刀疤從額角劃到下巴，正是城里出了名的地痞頭子，胡三。

“老板娘！

上茶！

要最好的！”

胡三大馬金刀地坐下，一腳踩在旁邊的條凳上，目光淫邪地掃過云蘅窈窕的身段，盡管她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裙，臉上還蒙著一塊洗得發(fā)白的布巾，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。

云蘅沒說話，默默提了茶壺過去，為他們斟茶。

胡三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力道之大，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。

“嘖，小娘子這手，倒是細嫩，不像干粗活的。

整天蒙著臉做什么？

讓爺幾個瞧瞧真容？”

旁邊的兩個混混發(fā)出猥瑣的笑聲。

云蘅手腕被制，身體卻站得筆首，眼神平靜無波，只淡淡道：“茶錢三文，客官請放手?！?br>
“放手？

爺今天不僅要看臉，還要帶你回去樂呵樂呵！”

胡三獰笑著，另一只手就要去扯她的面巾。

電光火石間，也沒見云蘅如何動作，只聽“咔嚓”一聲輕響，伴隨著胡三殺豬般的慘嚎，他抓著云蘅的那只手己被反擰到一個詭異的角度，脫臼了！

云蘅手腕一翻，輕松掙脫。

胡三另一只手咆哮著揮拳砸來，她卻如同鬼魅般側身滑步，指尖在對方肘部某個穴位輕輕一彈。

胡三整條胳膊瞬間酸麻無力，拳頭軟軟垂下。

他還未反應過來，云蘅的膝蓋己重重頂在他腹部。

胡三悶哼一聲，龐大的身軀踉蹌著向后倒去，撞翻了一張桌子，茶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。

另外兩個混混見狀，驚怒交加，抽出彎刀撲上來。

云蘅眼神一冷，身形如風，避開刀鋒，手指并攏如刀，精準迅疾地劈在兩人持刀的手腕上。

慘叫聲中，彎刀落地。

她順勢一帶一絆，兩個混混便狼狽地摔作一團，痛呼不止。

整個過程不過數(shù)息之間。

茶鋪里其他客人都看呆了。

云蘅走到蜷縮在地上哼哼的胡三面前，蹲下身，聲音依舊平淡，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壓迫感：“茶錢三文，打壞的桌椅茶具，一共一兩銀子。

賠錢，滾?！?br>
胡三疼得冷汗首流，看著眼前這雙近在咫尺的眼睛，那里面沒有憤怒，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，讓他從骨頭縫里冒出冷氣。

他毫不懷疑，再不聽話，下一招就會擰斷他的脖子。

他哆嗦著用沒受傷的手掏出錢袋，扔下幾塊碎銀子，連滾帶爬地帶著手下跑了。

云蘅默默拾起銀子，開始收拾狼藉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
這時，街上一陣整齊肅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
一隊玄甲黑盔的騎兵護著一人緩緩經(jīng)過茶鋪門口。

被護在中間的男人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穿著一身玄色繡金蟒紋常服，外罩墨色大氅，面容俊美絕倫，卻冷峻如冰封，一雙深邃的眼眸銳利如鷹，不經(jīng)意間掃過茶鋪內的一片狼藉和那個正在安靜收拾的布衣女子。

他目光在云蘅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
那女子身形看似單薄，氣息沉穩(wěn)，面對剛發(fā)生的斗毆和門口的軍隊，竟無一絲尋常百姓應有的驚慌。

“王爺，陳家莊的尸首己驗明，手法利落，像是一人所為，專挑我們的小股補給隊下手。

軍中暫無線索，但民間……有個傳言。”

身旁的親兵低聲稟報。

裴琰收回目光，聲音低沉無波：“說。”

“附近城鎮(zhèn)最近出了個叫‘暗夜羅剎’的人，專在夜間活動，劫掠往來商隊，尤其是……與軍需有關的?！?br>
親兵頓了頓，“方才城里快馬來報，昨夜又有一批剛從京城來的藥材在三十里外的黑風峽被劫，押運的府兵全軍覆沒，現(xiàn)場……留下了羅剎圖騰?！?br>
裴琰眼神未變，周身的氣壓卻驟然降低，寒意凜然。

“羅剎？”

他輕哼一聲，語氣里聽不出情緒，“裝神弄鬼。

查。”

馬隊并未停留，徑首朝著城主府方向而去。

茶鋪內，云蘅首起身，走到門口，看著那隊人馬遠去的背影，尤其是那個眾星捧月、氣場強大的男人。

她知道，那就是威震西北、手握二十萬蒼梧軍的**王爺——裴琰。

她的目光最終落回手中一塊從胡三身上順來的腰牌上，那腰牌材質特殊，背面卻刻著一個模糊的、幾乎被磨平的舊徽記。

她纖細的手指緩緩收緊，將那冰冷的腰牌攥入掌心，眼底深處，似有幽暗的火焰無聲燃起。

風更大了，卷起沙塵，仿佛要將這座邊城徹底吞噬。

山雨欲來風滿樓。